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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台北电影奖|入围编剧专访】陈玉勋、黄信尧——尽管舆论纷纷,我们必须自由

written by 郝妮尔 2021-09-09
【2021台北电影奖|入围编剧专访】陈玉勋、黄信尧——尽管舆论纷纷,我们必须自由

致姗姗来迟的你

 

台北电影节入围名单公布,最佳编剧的五位创作者无一例外,皆扛上导演的重任。本次专访将五位入围者拆作两组进行对话讨论。本篇锁定编导陈玉勋以及黄信尧。

 

陈玉勋在《消失的情人节》中,刻画了一位始终比别人慢半拍的男主角阿泰,他像是沙漏一样为昔日慢过的时光堆积了一日的机会,把自己推向圆满的可能;而黄信尧的《同学麦娜丝》四位中年男子的对话,亦仿佛迟了一口闷气未能发泄,如慢火烧着,推使他们做出不同的决定。

 

电影上映已久,后续引发的讨论不断,趁著本次专访,邀请二人谈及编导身份、创作的困难,以及这个世代电影人的自处之道。

Q:编剧与导演,两位最能享受、最喜欢的是哪一个?

陈玉勋(以下简称勋):编剧很苦,非常苦,寂寞孤独又无人可帮;导演则是累,你的体力得足够去应付太多事情,差别在于导演旁边会有工作人员可以打屁聊天,至少还能抒发心情情绪。编剧只有苦闷,创作碰到瓶颈只能自己突破。

我常常剧本写不出来问前辈,前辈的建议又常常让我想死,因为搞到最后都需要砍掉重练──早知道这样我就不问了啦,哈哈。虽然很想说「我宁愿当导演也不愿当编剧」,但编剧那种无中生有的成就感,是导演无法体会的。如果现在要我专心做导演,我可能会觉得我的创作少了一半吧?

黄信尧(以下简称尧)这个问题,我就是……可以的话都不要做啊,两个都不要做,当个闲人就好了。勋导说的没错啊,写剧本很焦虑,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一天就这样过了;当导演压力又大,两个都不是很好的职业。

我非常赞成。常常想为什么不好好过日子,要这么辛苦?

这题我选不出来。不过若在台湾,导演收入比编剧好,如果从这点来看的话,或许⋯⋯

八点档好像比较好赚?

而且我们也不能去教书,台湾好像也没多少人要学这门。

唉,其实我是因为有年纪了,想说不赶快拍一拍可能随时就要死了──如果现在才三、四十岁,人生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做,根本不一定要去工作。

对啊,人本来就不是设计来工作的,你看远古人类就是靠采集维生,是工业革命以后才有所谓的分工。况且看电影又不会饱,为什么要花时间做电影?(叹气)

我是像刚刚说的,被年纪逼的啦,不过另一方面也是身边有很多人逼我──像是李烈、叶如芬,通常都是她们问我是不是差不多该拍下一部了?接着说要跟我打赌、赌我一定写不出来。我的个性很容易受骗,就会很傻地赌气说:「好,下周我就交三个故事大纲。」讲出来又后悔,一直反复这样的循环,真的是很不健康。

《同学麦娜丝》
《同学麦娜丝》

Q:长片的剧本创作,对您来说最困难的部分为何?

这个我可以先说,我的困难在于收入──因为写剧本的时候需要全心投入,基本上无法从事其他工作,这时候收入要从哪里来?

我倒是没有想过「最」困难的部分……如果真的要说,应该是起步吧?我需要爱上这个主题,若对这个故事没有热情就会写不下去。另一方面,也会希望题材够新颖。如果怀抱着热情,又是创意十足的点子,我就可以一路往下写。

不用停下来吗?

我不会停下来,就是一路开下去。一暂停剧本就会胎死腹中,不会想再回头去看它。《消失的情人节》就差点如此,那是我二十几年前写的,后来是因为叶如芬说他们喜欢那个故事,叫我下一部做看看。

一开始没什么动作,因为都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时代有隔阂,不知道从何改起──但那些监制也知道,只要用激将法就能够达到目的啊。我当初就是用一种「就写给你看」的气势完成的,前后至少写了五十个版本吧?比方说本来希望男主角开火车,后又想说「铁路局才不会理你,根本借不到」。我可能有一点双重人格吧,编剧的我会觉得火车很棒,导演的我却会跳出来说:「棒你个头!」这样来回推翻自己,最后才想说开公车好了。

嗯……我倒是从来没有忘却现实,要怎么忘啊?每个月帐单都会寄来,爸妈定期都会需要你的汇款,不可能想像成那些经济压力不存在啊,它们时时刻刻都在追讨你,即使不想理它,房东也会来问。一定会有各种状况打断创作的思绪,即便如此,还是得想办法,所以我才会写那么久,前前后后也弄了两三年。

《消失的情人节》
《消失的情人节》

Q:两位的作品上映许久,也收到诸多不同的回馈。公开作品这件事情,某种程度亦须强大的抗压性,面对各种赞美、误解、批评……,两位是如何看待每次作品上映后的回馈?

这个年轻的时候会在意,现在好坏都比较不会挂怀了,真的在意顶多就是上片那阵子,担心观众怎么看?担心他们的看法会不会影响票房?因为票房会牵扯到很多人。

不过创作就是要面对各种批评啊,有时候我也会想要跟年轻一辈的导演、想跟阿尧导演说不要理他们啦,我们又不是只拍这一部电影,如果真的了解你的创作,就能够清楚你是怎么样的为人。创作者有时候也是需要能够背对观众的。

讲真心话,到我这个年纪,常想说再拍大概也没几部,生命有限,在乎其他人也无法快乐地多活几年,现在只想拍自己想拍的电影,就算被骂翻,但若你自己满意,那也就成功了。我想,能作一个让自己非常过瘾的东西比较要紧。

对啊,以前那个年代,影评要上报章杂志看,这几年每个人都可以发表想法跟意见,我们做电影就是在面对公众事物,需要面对大众的讨论。这点有好有坏,这个世代的导演会遇到以前不会遇到的问题,会受到更多的批评跟支持──勋导说不要在意,我觉得很困难,除非修为非常够。所以我选择的方式就是不要看。

世间纷纷扰扰很多,每个人都有权发表意见看法,不只电影,连你卖的卤肉饭好不好吃也是有大家的公评,这很合理。但其中最难的是能否区分批评是真的不好,还是无理可循?我们能够拿来当成警惕,或只是面对无中生有的谩骂?

网路时代常常躺着中枪──我就是中枪王啊,枪中多了就会觉得没有那么痛了。

我比较在意的是,不能让评价去影响创作。我们在台湾算是很自由,没有审查,只要有办法弄到钱,基本上什么都拍得出来(当然,有没有人看是另一回事啦,哈哈)不过创作者如何维护自己的创作自由,这很重要。

网路上很多攻击《消失的情人节》的女性议题,这个很好,因为它确实值得讨论,不过如果一路延伸──把什么凶杀案扯在一起,好像电影变成共犯结构的一环,这我就很难去承担。不是因为我不能接受批评,而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跳出来讲点什么,我以后会变得不自由,创作的时候会有太多审查自己的部分。我必须保护我自己的创作自由。

尧:比方说,有人说《同学麦娜丝》很男性、甚至沙文,这些讨论我都觉得没问题;但有些人说:「为什么要拍得这么男性?」这会让人家觉得好像这是不能触碰的主题,那是不是到最后电影都会变成同一种样子?

现在很多说是在作文本讨论,常常会背离文本需要乘载的东西。很多电影也都会有斗殴、毒品的讨论啊,我今天又不是要参加什么很大爱的影展,如果什么议题都有顾到,那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其实我觉得电影之所以会迷人,就是因为它不需要乘载太多道德层面的东西。那里头乌漆麻黑,可以尽情抛开自我。你说那些悖德的事情,用这个来讨论电影主题的话实在骂不完,创作者如果连这个都要考虑到就会影响自己了。

像是《同学麦娜丝》,我很喜欢啊,想说这就是臭男生的东西,现实就是长这样,也许很多人没有办法接受,不过现实社会就是如此,为什么我们只能活在梦里?如果要求每个角色都完美,这样剧本拍起来会好看吗?

嗯,我们就是凡人,凡人有凡人的想法。

其实能亲身参与这些议题讨论,也都是创作养分,只是──就像前面说的,我们要如何不让它变成自我审查的框架。观众可以尽情讨论,可以用任何一把尺去评判那个标准,不过创作者不同,我们不能够有这么多包袱,面对评论,必须分辨得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大家都喜欢被称赞,但接受称赞的时候也要适可而止,不能被冲昏头;同样地,面对批判也不能生气过头,还是回到如何调整心态,那是最难。
以拍电影来说,接下来新的功课就是这方面要能够调适了。

采访撰文|郝妮尔
东华华文所艺术硕士,于宜兰经营向予书苑。亦从事艺文采访、剧场评论。喜欢全世界的狗,以及特定几只猫。

照片提供|台北电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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