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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寫週記|六月】鄭茜馨

written by 鄭茜馨 2022-06-10
【手寫週記|六月】鄭茜馨

五月出版首本詩集《光是想著你我就詩了》的鄭茜馨,詩作從日常觀察出發,在生活的細微裡「讓你不舒服是我的榮幸」,戳破人生許多的假惺惺(痛快!)。這個六月,讓我們隨著鄭茜馨的手寫週記,一解連綿雨天與疫情的苦悶難耐。

第一週

上個月中,我出版了人生的第一書。一頁瞬間,震動朋友圈,吹西成了「作家」。五月在打書、簽書與各種以此名目重新連結上的朋友、約會中落幕了。

出書是件大事,我也是看報紙才知道。而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無法像政客老練以對或抵死不認,每一次人們向我道喜,我便一陣心虛,想著沒有任何規劃的下半年,想著報稅,想著活著多麽累。

或許出書應該像出疹子,出了一次,活了下來,從此就該免疫。事主對內自主隔離,對外公開通報,而這書在外之後若感染了誰,也盡與事主的日常生活無涉了。

出書像出疹子,前幾個月就當請假休養,如今大病得癒,沒有理由藉口再怠工懶惰,士農工商,各司其職。

「好像差不多該來工作了。」

這個念頭蠢動沒幾天,宇宙馬上派發數個工作急件。我勞動一波以後,終於能理直氣壯腆著臉在端午連假回老家玩樂墮落,和堂兄弟們徹夜瘋玩魔法風雲會桌遊。

這樣的手足聚會越來越少,和我同年的堂弟即將迎來第三個孩子,兩個堂哥在今年買了房子。「當你真心渴望某件事,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那麼,什麼是我真心渴望的呢? ”I feel the need – the need for speed!” 電視螢幕播放著 1986 年原版的《捍衛戰士》,Maverick, Maverick, Maverick,我忽然覺得自己無比幼稚,同時也無比衰老。

我家每天的手搖儲糧
偶爾幫朋友簽書是最近人生的新體驗
魔法風雲會卡片本人

第二週

「也就這樣」,我的整復師有這麼一句口頭禪。

上手臂覺得卡卡的?「來我喬一下,」後腰僵硬緊繃?「你先向右側躺,」喀啦一聲,不適的感覺瞬間釋放。「為什麼會這樣?原因很多啦,」他指示我轉向另一側「啊不過,也就這樣。」

「很多人問我五十肩怎麼治,我都回:『怎麼好的?自己好的!』」那不就是治療也沒用?「真的啊,我做這行這麼久了,跟你講實話,很多人去按摩、電療什麼的都好不了,就這樣到處去找去看……然後有一天它就自己好了,但是也就這樣啊。」

「你這個頸椎真的厲害……已經直到有點反弓了,反弓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看著我的 X 光片,他一邊比劃邊說:「一般人的頸椎是一個 C 字型,你的頸椎是倒 C。」

「你是出過車禍嗎?還是有跌倒過?」
一般的人,很難扭曲成這個形狀,「但,也就這樣。來我們向上正躺。」

調整頸椎時,喀啦聲比腰椎更清脆響亮。深怕自己要命喪當場,實則只覺一陣神清氣爽。睜開雙眼,六根放光,整復師笑如彌勒:「恭喜。」

「也就這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幹話聽久了彷彿也有禪機,更何況我的整復師,真的有在禪修。人生在世,誰沒幾個隱疾沉痾呢?一般的人,很難扭曲成這個形狀,而那又如何?好不了也好,不好也好了,反正,也就這樣。

本週手搖紀錄
作者外出取材
「不用擔心/等你終於爛透了的時候/他們會說:你成熟了」
好頸不長。

第三週

頌缽課上到第三堂,我摩缽時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

看著老師隨手捻起磨缽棒,狀似不經意地沿著缽唇繞兩圈,大大小小的銅缽,便化成一團團金黃色的貓球,舒服得打呼嚕。我這邊呢,缽還是缽,沈重、沈睡並且沈默,手卻快感覺不是自己的手了。

想像中,頌缽應該是仙氣充滿的神聖活動,怎麼到我手上成了機械性的勞動?痠痛在身體逐漸蔓延開,睡意緊接而來。「與其說是頌缽,我這是在擂茶吧……」意識朦朧間,沒感覺到什麼仙氣,倒是有點生氣。

磨缽的力道拿捏是門藝術,要與缽產生連結,卻也要為缽音的流動留有空間。力道太小,缽感覺不到,自然無從回應;力道過強,人的力量與缽的振動走向彼此對抗,不僅磨起來費力,缽音也會受到壓制而有所影響,可謂傷身也傷聲。

老師說,「頌缽練的,是放鬆的功夫」,敲缽的人自己不鬆弛,又怎會有令人放鬆的缽聲?「你太用力了。」老師笑笑地對我說。

啊啊,身體不會騙人,只感覺,敲缽亦如愛人,最難就在,如何在無聲之間達成一種默契的平衡,讓關係可以不費力、無壓力地一致共振?你在乎一個人而不能,巨大的作用力轉瞬間都成了憤恨,反過頭來也消耗傷害了自己。「你太用力了」,老師的提醒如一記悠遠的缽音,久久迴盪在我的心底。

本週手搖紀錄
頌缽表示:「你真可缽。」
幕後花絮:第一次買花給自己

第四週

外婆離開我一個多月了,至今,我仍無法接受這事。

別誤會,我血親上的外婆還在。外婆是我對日日報到的手搖店「外婆的茶屋」的暱稱。別怪我攀親帶故,在台北居住,不能回家啃老蹭飯時,三媽、胖老爹、肯爺爺,麥叔叔,就是我們這群小資族出門在外的衣食父母。

雨林紅茶去冰一分糖兩杯,兩年來,每一天。到後來店員一見我便向後喊:「雨林姊來拿飲料喔」,對於擅自被取了這樣的稱號我甚至已經無感,家人嘛,相處說話就是這麼直接不修飾。

我清楚記得事情發生的那一天,五月十日,那天也是水星開始逆行的日子。夜裡我一如往常出門,打算買兩杯我愛的雨林紅茶,只見茶屋無預警地深鎖大門,門上公告貼著:「確診隔離中,閉關休息」。

是的,我的外婆,確診了。

在第一時間,我擔心的不是身為密集接觸者我的身體狀況,只覺喝不到手搖的生活頓失求生意志。沒事的,現在感染多是輕症,過幾天就回來了,我這麼相信著。

過了七天,茶屋並沒恢復營業。我想著,解隔不代表大癒,老人家平常辛苦搖茶,這次就多休息幾天吧。隔幾日再去,鐵門依然緊閉,而外牆有些施工痕跡。我又想,或許是店家趁此機會整修裝潢。再後來,拆掉的招牌,至今也沒有掛回來。

像是那種和你說好先不要聯絡,讓彼此冷靜一下,然後便永久消失的爛前任,我的外婆,就這樣離開我的生活。我雖心懷怨艾,卻又不得不慶幸,這竟是該死的 COVID-19 對我造成最大的災情。

事情發生的那一天
外婆的茶屋遺址
如果外婆家是一聲不響搞消失的爛前任,我大概就是跟騷法專治的那種恐怖情人……。
本週手搖紀錄。偶爾還是會用用 Uber Eats 點外婆家,但是再也沒人叫我一聲雨林姊了(?)

文、圖|鄭茜馨
台大中文系,曾任職奧美廣告。文案、策略雙棲。喜歡說話,容易尷尬,每天兩杯手搖。讓你不舒服是我的榮幸。著有詩集《光是想著你我就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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