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驻站作家 【七月驻站作家】鱼贩都可以出书,你怎么还不提笔!──访《伪鱼贩指南》作者林楷伦

【七月驻站作家】鱼贩都可以出书,你怎么还不提笔!──访《伪鱼贩指南》作者林楷伦

written by 林运鸿 2022-07-11
【七月驻站作家】鱼贩都可以出书,你怎么还不提笔!──访《伪鱼贩指南》作者林楷伦

「一个职业要被嫌恶,非常简单。」眼前这个肩膀厚实的男人,并不是在埋怨。「我的阿爸、阿公,双手浮肿,一身腥味。每日久站鱼摊,双腿永远酸麻;说话必定放大嗓门,因为市场里人声鼎沸。」以《伪鱼贩指南》出道,家中三代鱼贩的林楷伦,很快引起书市瞩目。不过他才坐下片刻,便干脆承认:「我不想被劳动掏空,想多留一点给珍惜的事物。」

可以这么随便就解构「职人作家」标签吗?访谈刚刚开始,林楷伦诚恳且爽朗,让人冒出古怪念头:找这位老板的话,买鱼一定安心。

问起林楷伦写作契机,他说,有一次女儿抱怨,家里老是看不到爸爸。他这才惊讶发现,自己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一个月后,林楷伦把工作减掉三成。过去每周供货十五家餐厅,如今只剩三分之一。

「我刚开始得一些文学奖,那时不太喜欢被说是『卖鱼郎』。为什么作家身兼鱼贩,就需要特别注记?」

林楷伦收到读者抱怨,怎么这本《伪鱼贩指南》频频离题,读起来不够「职人」?里面有家族史、恋爱戏,根本曝露自我。可是生命难道只有职业吗?林楷伦反问。人们每天辛勤工作,但生活明明有其他部分,不应该被呈现?

身为半路出家的写作者,林楷伦感觉得到某条界线:「职人书写」似乎不完全等于「文学创作」。散文写的不就是人生?「文学」居然比人生狭窄?思考这一问题,反而让他更加渴望表达「完整」的卖鱼生涯。劳动当然有「专业」,但是,鱼贩也有属于他自己的,生命方方面面。

2019 年,林楷伦参与「想像朋友写作会」,知道自己能写。后来小说家李奕樵在脸书上分享林楷伦短文,居然回响不恶。很快,宝瓶出版社就来信询问:我们帮你出书好吗?和宝瓶熟了以后,总编朱亚君还是不放心:你的第一本书,真的不要放在文学书系?

其实林楷伦很清楚,某些读者对「职人书写」抱有不可理喻猎奇心理。但他依旧选择「面向大众」。台湾人长居海岛,却不太知道海鲜文化。他希望读者可以因为这本书,多去逛逛菜市场。此外,林楷伦也存疑,难道职人书写就得「出卖悲惨」?身为鱼贩,林楷伦清楚的很,同行过得或许比多数白领阶级更好。

大学唸过社会科学,林楷伦很知道要怎样「抽离观察」。不过,鱼贩行当也不是那么紧密、热切。沿着摊位走过,这里人人都是头家,彼此更是潜在竞争对手。半夜两点,「头家」们已经聚集拍卖场,盯住肥美目标,眼睛收敛凶光。顶多在停车场敬一根菸,打声招呼,就差不多了。可以深谈什么?收市以后,大家也很少往来。

所以,《伪鱼贩指南》虽然不乏业内第一手观察,但是鱼贩书写才不是揭秘报导,他偏偏要再洒上一点「真实生活」──说到这里,林楷伦腼腆一笑:「大家都忘记了,小说创作才是我心底最爱。」

聊到这时,前几天拟好的访纲,已然全部废弃。我们闲聊喜爱的作家、着迷的日韩剧。说到兴奋处,林楷伦突然掏出手机,搜寻当年自己刊登在香港前卫文学杂志上的习作〈眠与牀〉。该篇意象绵密、隐喻诡谲,马上让人想到夏宇、想到现代主义。「可是我现在写不出这种文字了。」

这时我忍不住提问:写字赚的,果然比卖鱼少?林楷伦承认,有时候老婆也会担心,如果卖鱼的时间都留给写作,家里还养两个小孩,一家人会不会哪天流落街头。「为何我们总是要先财富自由,然后才有生命自由?」这位鱼摊老板,非常非常擅于使用问句来答复别人的问句。他接着说:「孩子是第一顺位,如果她们都晚睡,我就没时间写作。其实我这样打算:让我跟女儿朝夕相处,直到升上国中吧!那时我也不老,真没有钱,我还是可以多卖一点鱼。」

读五专,不考执照。插班大学,没有唸完。再考上研究所,父亲对此嗤之以鼻。连回家卖鱼都有岔路可走,晚上偷闲写作。林楷伦回顾自己一生,觉得最常听到的鸡婆问题就是:「你真的不会后悔?」当然不会后悔,很多人以为,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情,舍不得把时间留给真正爱好。鱼贩正色说起自己的斜杠哲学:「我当然喜欢卖鱼。可是我也一样喜欢写作。同时做两件事情,有什么不好?」

我正准备阖上笔电,结束名为访谈、实为抬杠的这一回合,突然之间,心底跑出一句,非得赶忙追问眼前「鱼贩」不可: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送给还没成名的「素人写手」?林楷伦马上豪爽大笑:「一介鱼贩都可以出书,那你们还不赶快提笔!」

采访撰文|林运鸿
现为文字工作者,评论见于鸣人堂、博客来OKAPI、Openbook阅读志、思想坦克、报导者、《字母LETTER》、《春山文艺》、《幼狮文艺》、《中学生报》、《联合文学》杂志等。

摄影|YJ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