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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大師】Javier Marías 哈維爾・馬利亞斯創作的「臉」與「頸」

written by 張淑英 2022-09-19
【當代大師】Javier Marías 哈維爾・馬利亞斯創作的「臉」與「頸」

今年已過從心所欲不逾矩年紀的西班牙小說家,也是皇家學院院士哈維爾・馬利亞斯(Javier Marías,1951-2022),寫作生涯滿五十載。他和村上春樹,每年都是諾貝爾文學獎的熱門人選!

馬利亞斯弱冠之年開始創作,一九八○至九○年代初,他分別任教牛津大學、衛斯理學院和馬德里大學。出版社將《所有的靈魂》(Todas las almas),《歲月的黑色背影》(Negra espalda del tiempo)和《你明日的容顏》(Tu rostro mañana)歸為異國經驗的「牛津系列」。但是,細細推敲,從《狼的統治》、《如此蒼白的心》(Corazón tan blanco)、《明日出征時,思念我》(Mañana en la batalla piensa en mí),《如此盲目的愛》(Los enamoramientos),到近期的《貝兒妲・伊斯拉》(Berta Isla)和《托瑪斯・聶文森》(Tomás Nevinson),英國,西班牙和美國已是讀者和作者心領神會的默契和特定動線。

小說常以死亡下伏筆或故佈疑陣為楔子,例如,「我離開牛津以後,那三個人當中已經死了兩個」;「……女孩們當中有一位……剛度完蜜月回來……拿著手槍對準自己的心臟……」;「沒有人曾想過,會遇到這種情況,雙手抱著一個死去的人,你記得她的名字,卻再也見不到她的容顏」;「有一陣子,我不知道我的丈夫是不是我的丈夫」。

在這些懸疑之後,劇情又離心鋪陳數條線索,乍看彼此不連結,卻是連環的詰問(恐懼、痛苦、羞辱、驚嚇、抗拒、遺忘、欺騙等情緒糾結);透過一些元素的拼貼(照片、素描、地圖、街景),身體的姿勢和部位描述(臉、背、頸)與改變,傳達歲月的流逝,以及人事的真偽。

另一方面,對話與敘述則重複辯證類似的理念,彷彿走不出泥淖的緩慢。字裡行間以偵探小說神秘、犯罪和謀殺等引子牽引讀者,連閱讀也窒息。此種交替循環回歸的詰辯,可說是馬利亞斯寫作的脈絡。傑出的英譯者,也是讓馬利亞斯捧回一九九七年都柏林第二屆「International IMPAC Dublin Literary Award」大獎的 Margaret Jull Costa,則認為馬利亞斯開啟「閱讀小說的新視野」:不僅是閱讀情節,了解故事,而是在其過程與對話。

「情感」(Affect)和「心理分析」是形塑馬利亞斯的書寫風格與創作特色,也是 Patricia Highsmith 強調的「suspense」(懸疑高潮)之結與解。這與馬利亞斯成長於「黑色小說」盛行的年代不無關係。他的創作乍看是大時代的框架,例如英國「軍情五處 MI5」,或是西班牙巴斯克恐怖份子組織(ETA),或是愛爾蘭共和軍(IRA),實則以日常生活裡夫妻的依附存在或第三者「致命的吸引力」來延展故事,並討論單身與婚姻的矛盾情結;家庭、社會責任的束縛(已婚是否等於脫單);第三者介入的愛恨情仇──恐怖情人與臥榻之妻的糾葛;因愛引發殺機的危險關係;真愛、記憶、痛苦與人存在與否的牽絆深度,換言之,人在人情在,人亡兩無交。

「情感」一詞,是心理學中用來描述感覺或情緒經驗的概念,這個詞彙也常以面部、聲音或手勢等肢體語言(姿勢)來傳達,也就是馬利亞斯喜愛迂迴描述的「臉」與「頸」(背),以及表意的驚嘆疑問句和語助詞。小說描述夫妻關係互動時,都有一個旁觀者/敘述者:《如此蒼白的心》的藍斯(Ranz)/華安(Juan);《如此盲目的愛》的瑪麗亞(María)/哈威爾(Javier);《貝兒妲・伊斯拉》的貝兒妲/傑克(Jack Nevinson),串連故事懸疑、表達看法的關鍵人物,而故事終了,敘述者和作者彷彿合而為一,也就是馬利亞斯本人與分身。

學者 Edward W. Hood 曾以「重複與互文」闡述馬奎斯創作的特色,從馬利亞斯的作品中也可見一斑。在「自我互文」裡,類似的敘述手法、主題、場景、同名人物出現在不同的小說,製造閱讀的親近感和懸疑。馬利亞斯也喜援引其他作家的作品作為互文隱喻,例如莎士比亞的《馬克白》和《理查三世》;巴爾扎克的《夏倍爾上校》或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等作品。此外,牛津系列、《貝兒妲》和《聶文森》二部曲裡教授的角色,類似馬利亞斯的自傳,也像是擬仿納伯可夫的《普寧》(Pnin)的寫照。

馬利亞斯的創作,試圖跳脫法律的框架,讓犯罪的人受到良心的苛責,卻免於行為的制裁。這是真實世界裡讀者的焦慮和疑問,卻可以在虛構的世界裡逃逸,得到慰藉。《如此蒼白的心》的藍斯,《如此盲目的愛》的哈維爾,因愛(間接)謀殺,依然享有「自在」的生活。《你明日的容顏》的主角 Jaime Deza,牽引出 MI5 的秘密,以及校園同事婚外情和同志戀。Marta Téllez 因丈夫出差,邀請剛離婚的編劇 Víctor Francés 到家裡用餐,卻意外死在自家床上,臥倒 Víctor 的懷抱(《明日出征時》)。這些都是馬利亞斯吊足讀者胃口,又冗長鋪陳扣人心弦的技法。

二○○六年馬利亞斯獲選西班牙皇家學院院士時,以〈說故事的困難〉為題演講,道出巧思難尋,以彰顯作家雕琢故事的苦心。他為人也極有個性,擇善明禮(理),特立獨行,性時而孤傲不群。他曾在一九九四年婉拒皇家學院推舉院士的榮銜,乃因當時他的父親Julián Marías(1914-2005)已經佔有一席,待他父親辭世後,才欣然接受這項殊榮。二○一二年,他也婉拒文化部頒給他的「國家小說獎」,也曾大力批評改編自《所有的靈魂》的製片和導演。

然而,他的筆力真金不怕火煉。《如此蒼白的心》出版後,德國知名評論家萊希・拉尼基(Marcel Reich-Ranicki)直指馬利亞斯是現存最偉大的作家之一。英國企鵝出版社則收錄他的作品作為「當代經典」系列,成為第六位也是唯一在世的西語作家(其餘五位為波赫士、羅卡、馬奎斯、聶魯達,帕斯,均已作古),與大師同行,這是馬利亞斯無可動搖的文學地位。

入門書推薦

《如此蒼白的心》
(Corazón Tan Blanco,1992)

文|張淑英
清華大學外語系教授兼校長室特別顧問。西班牙馬德里大學文學博士,二○一六年膺選西班牙皇家學院外籍院士。學術專長為當代拉丁美洲、西班牙文學,翻譯研究,西語作品中譯近二十本,中詩西譯北島的《零度以上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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