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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年高雄青年奖得奖作品|螟蛉子

written by 罗景贤 2018-08-09
105年高雄青年奖得奖作品|螟蛉子

认真说起来,我应该要叫他一声阿哥,虽然堂下的祖公牌位上没有福财这两个字,但他确确实实是我的亲哥哥,只是我姓钟,他姓罗。

在钟屋,他排老三,我排老四,我们家清一色都是男丁,对于农业社会而言,我们家是个人人称羡的家族,不仅没有孩子长大后会嫁出去,反倒是嫁进来的女人与生下的子孙都是家里的人丁。如同地理话说的──山管人丁水管财。家里风水的位置稳当的坐落在龙山山腹,我们伙房坐落在龙山尾端,阳宅、阴宅坐的稳,子孙生活就兴旺。

这一切的开头源自于大哥的恋爱,大嫂家境不好,但大哥爱到了便不顾庄民的闲言闲语,硬是要把大嫂娶回家。大嫂姓罗,家里的状况完全跟我家相反,田地少又没男丁,就算是姑娘也得卷起袖子下田插秧采菸,粗重的活样样都有她们的份。谈婚事的时候,罗屋提出了一个要求,嫁妆他们可以不要,他们仅希望女儿嫁过去后,家里补个男丁给他们,一来农事有人顶替,二来祖产有人传,如此一来才不会在女儿全嫁出后,阿公婆的灯火无人点,虽然不是血亲,至少名义上祖产得以往下一代传。阿爸不同意,但家里作主的还是老人家,阿婆勉强点头,决定让甫满十八岁高壮又俊俏的二哥过去。

没想到过没几天,日本人踏入家里铺满禾谷的金黄禾埕,手上拿着户口名簿,两眼四处张望,他们沿着伙房横屋走向屋厅,阿爸同阿婆的神情紧张的连忙倒茶招呼,只是那两个日本人连坐都没坐,便指名要二哥加入军队当军伕,前往南洋作战。听到这个消息,他们的目汁像屋背的地下泉水直涌,日本人说去个两三年就回来是骗人,庄肚里去南洋的后生有几个回来的大家心知肚明。说是去当军伕,不如说去当阿公婆。

长辈们似乎以最坏打算的心态。二哥门一出,祖公牌上刻他名字的位置的红纸就撕下来了。日后,二哥像从没存在过般,连他过去的十八年都在我们嘴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三哥接了二哥的棒,去罗屋当养子。他那时候还没上公学校。户口民簿上钟福财变成了罗福财,父亲栏位则由钟芳日变成了罗阿火。兄弟变成邻舍。

尽管如此,我跟三哥的童年是一起度过的。罗屋伙房离我们家不远,沿着龙山脚下的田唇走上二十分钟,过著石桥就是罗屋。好在,罗屋看到一个白净又得人惜的小男孩,一家大小宠他宠得不得了,三哥似乎把家里的生活带去了罗屋,一次都没哭过,虽然屋舍比较小,摆设比较简陋,但他不用帮忙农事,也不用顾牛食草,整天就在罗屋阿婆的膝边玩耍。那个时候,我们最期待的就是下昼,罗屋的阿婆会牵着三哥的手,缓缓地走向我们家玩乐,瞥到影子,我老远就拉着阿婆的手到石桥边的树荫下等著。就这样,两个阿婆在禾埕坐聊,两兄弟便玩了起来。

冬日卖猪血汤,夏日卖爱玉同豆花的阿棋伯特别爱骑着脚踏车来我们家做生意,因为每次过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卖出四碗,有时我和三哥还想再食,阿婆都会二话不说地再从她褪色的蓝衫暗袋摸出铜板。老人家看我们食的欢喜,脸上便挂著笑容。

燻菸的时节,我会巴著阿婆让三哥留在家里过夜。那时候全家人忙上忙下,深怕一个闪失让燻菸叶的温度失控,导致在集菸厂缴交菸叶时价格失足。我拉着三哥在火炉旁看着一根根整齐劈好的柴掷入火洞,接着打开监控温度的小窗子,观察挂在横梁上的菸叶由绿转黄。看的累了,阿姆正喊著大伙来食咸粥。一大锅又稠又烧的咸粥里,有圳沟旁种的鲜脆蒜苗,有红葱头爆得焦香的三层肉,还有番茄口味的鲭鱼罐头,我和三哥蹲坐在一角张著嘴,阿姆一口一口吹散粥的热气,轮流喂入我们两兄弟的口中。那是寒冷的冬季,却应该是三哥最温暖的时节。

过没多久,国民党撤退来台,埤头下改名为中正湖。我的世界没什么变化,倒是大人们常皱着眉头讨论著我听不懂的事情。我不关心,我唯一关心的是三哥怎么都没有来伙房。听阿婆说,三哥到田里帮忙农事,一开始我还不相信,某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远远看见一个面似三哥的男孩在田唇扛着秧苗吃力地走动,这个人的身型三哥差很多,整整高出我两颗头,瘦瘦的,我走前一看发现真的很像他,脸上长了几颗痘子,满身大汗。

「阿哥!」我试探性的大喊,没想到这个人真的转头过来。刺眼的太阳让他像在水里睁开眼睛般,勉强裂开一个缝,他看了几秒便放下肩上的秧苗,缓缓地往我的方向走来。

「你去上学了啊!几天没看到,你好像长大了。」他将茶壶举至眼前,水像加了糖似的,用嘴巴接着壶口灌水,跟一旁的牛没啥两样。

「阿哥,你怎么都不回家陪我玩,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阿婆又不让我去找你。」

「你啊,别整天想着玩,我现在要帮忙家里的事,哪有时间过去,忙都忙死了。临暗还要归去起灶煮饭、暖热水哩!」

三哥冷漠了不少。罗屋好像真的变成他的家,罗屋的阿伯、伯母好像真的变成了他的爷哀,三哥变成了罗屋子弟。我无法谅解,自己的亲哥哥怎么会这样,他不是过去罗家住而已吗?难道家里的大人联合罗屋骗我?但是,骗我一个小孩子干嘛呢?

这个问题困扰着我,直到第一颗痘子冒在我的脸上。好像田唇的水圳一样,总是会分流的,我与三哥人生自此平行。虽然都在同个庄头,但对我们彼此而言,他真的成为了罗屋的子弟,我们变成名符其实的邻居,虽然家里的农事他也会来帮忙,但久久相遇的我们仅是点头。

后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只要远远瞥见他的影子,我就躲起来,想尽办法避开他。反倒是阿姆同阿婆都没变,有时三哥来家里的田帮忙,还会偷塞几块钱到他的裤缝,不然就是家里封鸡封肉时就多放一只鸡或一只猪脚,让三哥先在家里食一些,然后暗晡带回罗屋继续食。我印象很深,阿姆在灶下同三哥谈话:「阿财,再怎么样都要食饱。在那边要听话,人家念你、讲你什么不要顶嘴知道吗?」三哥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发出鼻音的「嗯…」

我时常揣测三哥的心理状态,他究竟是如何面对这一些,我不是没有去过罗屋作客,但他们家的气质、习惯同家境真的和家里不同,平平都是耕田人家,似乎我们家对罗屋就是包容一些,包容之中,我便开始体谅三哥的养子生活。

我一日一日的长大,家里的农事有阿爸同大哥扛着,我就有时间读书,顶多就是冬日燻菸的时节需要帮忙轮班掌顾菸楼的温度。可能是山脚的龙冈土地伯公保佑,我考上高雄中学,全家欣喜若狂,里长伯写了一张大红纸─金榜题名贴在伙房厅口,家里还杀了一条猪,办了几桌宴请邻舍,当然也包括罗屋。

「阿弟牯,恭喜喔!阿哥没什么可以给你,这些没多少,你收著,省省用,看到什么想食的去买来食。要用功读书,知否。」

「我……不用啦,要是阿姆知道我拿了,我会被唸死,再说,阿爸会拿钱给我生活……」

原来,平时阿婆同阿姆给三哥的钱他一毛都没花,他就用一块破布缝成一个袋子,每次拿到钱就往里头塞,不知不觉软软烂烂的破布竟被塞的饱满扎实。他把我拉到伙房的角落亲手交给我,他紧紧按住我的手,虽然天色昏暗,他又晒得黝黑,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温度穿透各种表面直达我的心。这时我才惊觉,童年陪我玩乐的三哥已是个扛得起一大綑菸叶的男人了。

那是种不踏实的感受,让我心虚了一段日子。

出外求学后,我待在美浓的时间越来越少,美浓的后生也越来越时髦。每次返家景色都有些不同,山脚下通往罗屋的方向开了几条产业道路,田地被重新划过,整齐地像整好队伍的卫兵;路灯火越插越多,夜光灿烂,农作因为肥料与农药的运用,越长越大条又没虫蛀,大家裤袋里的钱比以前多了不少,便纷纷把自家子弟送出庄。

家里同大伯开了间碾谷场,就在矮山往过路潭的路唇。这可是一件大事,整个美浓镇开得起碾谷场的家户手指算得出来。

三哥,不,随着见面的机会越来越稀疏,加上他讨了精明的秀菊姐当老婆,不知怎么地,我称呼他的方式变成了福财哥。尽管碾谷场没有福财哥的份,他却时常来帮忙,帮忙把人客运来的谷卸下,做记号并整理好,依照先后顺序碾压。大哥总是算工钱给他,但福财哥怎么样就是不收,顶多就是拿些人客不要谷壳回家作肥。

「阿财,自屋家火砻开设以来,你时常来帮忙。你不收钱,对罗屋的老人家怎么交代?虽然这下农作产量提升不少,但你们屋家田地不大,又有四个孩子要畜养,再怎么说我还是你的阿哥……」

「阿哥,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虽然我到罗屋当儿子,看起来已经跟钟屋没有瓜葛,但我心肚里想的是我有两个屋家,照顾自家人本来就没什么不对。你跟我客气,我会觉得你不认我这个老弟了!」

这件事情看在我眼里是再温暖不过的事。不过,庄里的人却不这么想,大家都认为福财哥觊觎两边屋家的财产,罗屋的就不用说了,几分大的地,又没有其他男丁,他可以通食。钟屋呢?就算不清了,地两三甲大,又菸楼又碾谷场的,更不说藏在屋里某处的金链。

这些话福财哥不是没有听过,只是他都当耳边风,毕竟「话」食不得,「做」才食得饱。

有人传就表示有人在说,在农村,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饭后闲语,虽然找不到始作俑者,但我知道日日骑着铁马四处卖菜的秀菊姐终日盼著福财哥拿些钟屋的钱回家。我跟她没见过几次面,但对她的印象很深刻,四四角角的脸庞,卷卷的头毛,黝黑的皮肤,还有跟阿婆一样因为食槟榔,嘴唇肉鲜红地绵延到两侧脸颊。

她是一个勤奋的妇人家,替罗屋生了四个男丁,阿火伯对她尽是满意。平时除了耕自家田又到钟屋帮忙外,自己还在石桥旁依季节种了像高丽菜、番薯叶、韭菜、葱等作物,挑在农事结束、中昼要煮饭前顶着火辣的日头,骑车在庄里兜售。有时像端午、七月半或是过年,她就会炒些虾米肉料来包粽子,蒸芋头粿和甜粄、发糕来卖。在庄民眼里,秀菊姐是个不可多得的持家媳妇,像台食汽油而活的现代铁牛,终日忙里忙外,针头线尾、灶头镬尾、田头地尾,一家大小样样顾得好好。

家里事照顾的好,秀菊姐同福财哥的感情就好。只是,秀菊姐总是把福财哥在外听到传言在夜里睡前再说给他听一次,一次两次福财哥还不以为意,日子一久,福财哥却像被催眠般,一点一滴、半信半疑认为自己应该跟钟屋明算一些帐。

「兄弟分家做邻舍,上昼分家下昼借。那些本来就有你的份,你被分到罗屋辛苦了这么久,按情照理,分一些给你哪有什么不对。再说,你哪次跟他们收过工钱,种出来的菸叶、禾谷卖的钱,不会放到你的口袋。你要搞清楚,有钱的是钟屋,这下却是没钱的去帮有钱的赚,我们不用食吗?我们不用畜养长辈、孩子吗?伙房屋顶的砖瓦摇摇欲坠,你有本事拿钱出来修吗?」

「你这样我要怎么做人?屋家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哪有什么办法,你就是看到他们家只有最大的阿哥留在家,第二个死在南洋,第四个又在外教书。你真以为你是钟屋第三个儿子?想得美,你亲阿爸到时一走,你连尿桶都分不到!全被那两个分光光。」

真的像人家讲的:「有钱妻贤子孝,无钱蛇声鬼叫」。秀菊姐越讲越激动,险险吵醒睡在一旁的儿子们。福财哥无法反驳秀菊姐所说,她讲的现实却也是事实。

说实在的,秀菊姐的想法一点错都没有,身为女人应是秀菊姐对自己人生最不甘心的。她生长在美浓有头有脸的家族,姓林,堂号是西河堂,伙房就在埤头下面前,屋后背到山下快一公里的田坵全是他们林屋的,但他们没什么在耕,屋家专门在做纸伞来卖,生意好又人脉广,光是我们家用的伞就全是她家的。不过,秀菊姐上面的两个哥哥好的不学,就爱去隔壁河洛庄赌博、上酒家,搞得祖产田地差点败光。身为一个妇人家讲什么都没重量,又嫁出去了,婚礼泼水的瞬间,林屋就变成只能付出不能收获的所在。所以她心想,要是可以从钟屋得到些土地过来,该有多好,可以种菸、种禾又可以起屋,将来分给儿子也才有地泥切啊!

他们的儿子从大排到小分别是富德、富康、富能同富享,名字通通是自己取的,看的出来,福财哥对他们的人生仅有一个期望,就是「富」。这四个孩子一生下来就和福财哥一样,有两个大家庭,在家里有阿婆惜,在钟屋也有阿婆惜,不过,福财哥过去钟屋帮忙的日子已不像过去般频繁,虽然钟屋的大哥时常拜托他去帮忙碾谷场的生意,福财哥心里总是过不去秀菊姐那关,一方面怕去了被秀菊姐唸,一方面他自己也担心屋家的经济,毕竟帮忙一个无法喂饱自己孩子的「自家人」实在是件奇怪的事情。富德年纪比较大了,可以帮忙割草给牛食,富享又太小还在喝奶,一个礼拜里,福财哥会请阿婆带富康、富能这两个孙子去钟屋走走。

对于这件事秀菊姐倒是没什么反对,仅吩咐他们在日头落山前归屋。真正让她发愁又不耐烦的是自家住的老伙房,上面的阿姊全都嫁出去了,要她们拿钱回来根本不可能,只要一跟她们提起,她们就像杀鸡鸭割颈般。正厅堂号旁的长辈间是还好,但屋顶转折处连接横屋的地方就差了,屋顶的砖瓦像蝶翅般脆弱,风一吹就飞得精光,雨水就依循屋梁找到头顶。记得有一次,我到福财哥家里作客,那时夏秋大雨来的急,屋里的锅碗瓢盆通通出动还是接不完,就吩咐孩子们一人拿一块布打游击。福财哥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连忙拿下头顶的草帽,跟秀菊姊要了块破布接宛如屋梁唾液的雨水。

我知道,屋顶修起来不是捡瓦如此简单,就连溼气腐蚀的屋梁一并都要换,说到要换屋梁更是件大事了,风水要看的精准,树料与日子要挑好,阿公婆跟山脚下的土地伯公也要事先准备三牲来沟通。讲白了,就是整个伙房重新改建的意思,这是一笔福财哥同秀菊姊卖嫁妆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当然,这是一点一滴累积而来的后果,顾食都有问题了,哪有时间精力顾伙房,总不可能卖掉那几分地来修吧。

我们钟屋一家大小都知道罗屋伙房的状况,大哥直说要介绍熟识的烧瓦厂、伐木厂给福财哥,但我们都心知肚明,一切的根本是钱的问题。

「哪有办法,他就不收我拿给他的工钱,从小到大,他来帮忙,我都默默地在算,就惊怕罗屋的老人家说我骗他、拐他来做白工。但他真的怎么样就是不收,也不知怎么地最近越来越少来,我都在考虑是不是该找阿尚来帮忙了……」

「我看应该是秀菊姊跟他说的话,真的难处理,有些事情用钱解决不了,但不用钱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一半,大哥又倒了些冰凉的啤酒给我。我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这时福财哥也在该有多好,三兄弟同阿爸在夏风徐徐的禾埕点盏小火,桌上撒点自家炒的花生,配点酒,加上阿姆同阿婆一搭一唱的老山歌,绝对是个很不错的风景。

难挨!人家说月圆人团圆,那年中秋真是一语中的。我对屏东内埔调回美浓的国小做老师,刚开学没多久就遇到一个厉害的台风,尤其天时又入秋,风雨翻来覆去,山脚下的槟榔树宛如发癫,河坝底的鱼虾死无躲命,种瓜种豆的竹架子被风一吹像牙签一样在雨水中漂浮。屋家的碾米厂进水,阿哥邀我彻夜扫水,风雨叩门的声音就如同催讨债务的恶人,真的惊人。

但真正受苦的是罗屋伙房,福财哥的噩梦真的实现了,夜里台风亲手把罗屋伙房的屋顶掀了起来,泥砖化成土黄色的混泥水,直流向屋唇的沟渠。也许是阿公婆死命拉着,正厅还可躲命,他们一家人带着棉被、水盆畏缩在阿公婆身旁。秀菊姐、阿婆同阿火伯夫妇紧张地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桌下的土龙神旁,福财哥则异常的冷静,他不时走向门口,将长年腐蚀退色的木门开出一个小缝,观察外面的风雨。他透夜没阖目,倦累的时仅是点上一根菸,看着坐在溼气翻腾的土泥地上的一家大小,有意无意地默念伙房正厅内红底黑字写下的对联:祖德基善有余庆,忠孝传家永昌荣……

镇上从没淹过这种大水,埤头下湖水暴涨,秀菊姐的妹家差点漂走,听说死了不少人,尸体都被水打到美浓山下,如虾米般漂浮,惨不忍睹,许多老人家都说:「天狗食月以来没看过这样的台风,真是会吓死人!」好在,我们龙山这边地势还算高一些,天未光,一见风雨歇息,我马上邀大哥同我前去罗屋。

「阿火伯,人有没有怎么样,我看先来我们屋家睡几日,再来想办法看要怎么处理屋舍。」

「是啦,阿婆、阿姆同大嫂看到一定望你们来,不然没得食、不没睡,你们受的了,小孩子可不。」

「哪好去劳烦你们……」

「一家人,讲那什么话!」

罗伙房像被炸弹轰过,禾埕那条杨桃树被吹得腰折而死,砖瓦同竹架散落一地,灶下桌椅碗筷浸泡在水中,连泥砖里的稻谷、稻管都被强烈的雨水灌到吐了出来。虽然我们伙房亦受灾严重,但还能住人,大哥同我看到眼前的景象,连忙说服阿火伯同福财哥来家里住,虽然不是作客款待,但至少食睡温饱后才有力气思考怎么恢复伙房。

福财哥不时转头看了一看秀菊姐的表情,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毕竟这是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这下真的大团圆,好在人都没事。家里一下多了九个人,又这么大的风灾,屋家的伙食不足,所以阿姆同大嫂煮了一大锅咸粥来当晚餐。不知道是不是人多的关系,粥喝起来特别好食,一家人一边把粥吹凉,一边唼唼簌簌地食。大嫂看到自己的阿爸阿姆同阿婆,又特别用蒜头酱油捏了几球肉圆,以麻油煎香,给他们加菜。只是大家都舍不得食,纷纷让给年纪最小的四个男孩,他们开心大快朵颐的样子让有些尴尬的气氛稍微平缓一些。

「好食吗?」秀菊姐温柔的眼神看着他最疼爱的富能,富能点点头,继续埋首喝粥,这时整日不发一语的秀菊姐才开口向阿爸阿姆道谢。

简单食毕后,两个阿婆早睡,两个阿姆跟着走前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整理。秀菊姐带四个孩子去浴堂擦澡,阿嫂拿着大盆子将散落一桌的碗筷收拾。这两个妇人家一离席,四四角角的木桌吐了一口气,放松许多。

好食酒的大哥看到气氛似乎允许,从床底摸了一瓶还有三分之二的高粱出来。福财哥的神情显得严肃、抑郁,他不说我们都知道重建伙房的重担全要由他扛起。他喝了一口高粱,辣度十足的酒气把他的忧愁稍稍放出一些,偷偷地换了几句勇气给他。

「屋家正厅还好好,应该还可以睡人。我想,明天回屋家在正厅搭两张简单的眠床,一家人食睡先在那边,阿公婆可能要请过来钟屋一段时间……」各种方法在福财哥脑中转了几遍,只有这个方法他觉得最不会麻烦到钟屋,顶多就是跟罗屋与钟屋的阿公婆说好,请祂们暂时住一起。

「阿财,没关系啦,你们就在这边住,这边也算你的家啊!」阿爸拿下口中的长寿,吐著菸说。

「阿财讲的有理,不好在这边劳烦,再说我们伙房这样整理起来也会快一些。」阿火伯感到不好意思。
夜里,风雨逐渐远去,家里的男人不敢喝太多酒,毕竟这不是在玩乐、庆祝,大伙针对罗屋修建的方法重复地讨论,但只要一谈到钱,阿火伯就会静默不语,福财哥则会坚持的拒绝。酒意爬上身的大哥时而蹦出几句:「这下你真不认钟屋?阿火伯,歹势,再怎么说阿财还是我老弟,我没办法惦惦当作他是外人。」

我食了酒跟大哥相反,高粱像柏油弥封我的嘴唇。不过,我应该是在场最能理解福财哥想法的人,他就如同嫁出钟屋的儿子,只想对钟屋付出,无意要求任何回报。但在台风把罗屋伙房吹垮的瞬间,现实的状况让他不得不认真考虑,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开口,钱绝对不是问题。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不解福财哥,仿佛回到童年时,在田唇看见他多日不见的身影,力头不够而颤抖地以扁担挑扛起稻苗,替一个我不熟悉的家族付出劳力与心力,而这个人在这个时间带了他的家人来到这里。

天光日,大晴。我起了大早准备去学校教课,还未踏出禾埕,就听见阿姆向福财哥细声地说话。我没有打断他们,反倒默默的退了两步停在屋里。

「阿财,屋家的财产不可能分给姓罗的,但你是我儿子,从小到大,你从没跟我讨过什么,就像只只知道做事的牛牯。你不只长辈要顾,小孩要给他们去读书,这下伙房又要大修,一个再怎么坚强的人都还是需要家人的支持。这个储金簿是阿姆帮你存的,每一毛、每一角都是你自己赚来的。你想说的阿姆都知,你只管收下。」阿姆将青绿色的储金簿放在福财哥的厚实的手中,再用自己长满老人斑的手包覆他的双手,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安定的微笑。

福财哥没有拒绝,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就像他小时候回到家里帮忙,临暗准备返罗屋时,阿姆从灶下端出油香的卤猪脚,他一面大口大口的食,一面听着阿姆要他回去时该注意的礼貌,他仅是用鼻音回答「嗯……」。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神情显得坚定而沉着,像极了消失在南洋的二哥走出家门前回头的脸。

◆原作为105年高雄青年文学奖 文青组(19-30岁)短篇小说首奖


评审意见
〈螟蛉子〉描述一个客家庄内的故事,具有相当完整的结构,评审尤认为此篇虽然时代背景完全具备长篇小说的潜能,但作者却能不受影响地在短篇的框架下恰如其分的将故事说完,相当难得。且历来关于客家生活描写的作品并不常见,细节随着情节推展自然呈现,作者写得极为沉稳、充满耐性、不刻意,非常高明。

得奖感言
写作的过程折腾,对我而言,每一篇小说的生产过程都是在认识许多人,辨认他们的脸,熟悉他们的言语,甚至承担他们的情绪,这实在迷人又累人。感谢评审的肯定,感谢友人的阅读,感谢小说人物的托梦,我会继续努力。

罗景贤
1989 年出生于高雄美浓,天秤座,毕业于清华大学社会学研究所。喜欢听各式音乐,喜欢煮饭给家人朋友吃,喜欢跑步与篮球,不太喜欢写作,但唯有写作可以填满时常莫名空洞的灵魂。曾获客家电视台「征客家故事」首奖、后生文学奖散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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