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普通生活 城市秋凉随笔|野菇之秋

城市秋凉随笔|野菇之秋

written by 言叔夏 2018-11-01
城市秋凉随笔|野菇之秋

秋天到了就想吃野菇椎茸炊饭了。或者栗子南瓜蒸饭也不错。总之是各式熟烂物事。将洗净的野菇与姜丝以麻油清炒,放入锅中与米慢慢炊熟。厚沉沉的土锅在瓦斯炉的小火上发出嘟滋嘟滋的声响,从锅盖的孔洞那里,冒着细小的白烟。因为等待的时间还很长,于是可以就著餐桌的一角,把一本书从日暮读到天黑。

那样的时候,猫也会来到我的脚边,毛球一样地蜷成一圈,不时用尾巴扫着我脚踝骨凹陷的地方。「你在干嘛?很痒啊!」这样像傻瓜一样地呵呵笑着,边不经意地把书页继续读下去,不久猫便呼噜呼噜地睡去了。厨房里弥漫着野菇被炊熟的香气。已经可以吃了吗?肚子开始饿了。再焖煮一会吧。现在打开的话,米心可能还不会炊透。

米心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煮透的呢?在斜斜的日光,正缓慢退出窗外的餐桌时,我不经心地想着。那一颗纯白色的米粒,像拭去雾气一样的某个早晨,从核心的地方开始慢慢擦拭。玻璃凝结著水珠。秋日的黄昏隐去的时候,一切都卷曲泛黄了。在不开灯的屋里,书页上的字,愈发模糊不清了。秋天的天黑下来,就像是从很高的天空滑下来,咻地让人觉得忽然冷了起来。黄昏的黄从光线里全部隐退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一种很深很深的蓝黑色。因为空气里那有点寂寞的凉意,还有厨房里温暖的食物的气息,忽然会让人记取遥远时期的某个风景。

天黑下来的时候,应就能打开锅盖,用饭匙好好地将野菇与米饭拌匀。窸窸窣窣地做着这些的时候,猫亦起床了。在地板上伸长了四肢。忽然走到了我的脚边,严肃地对我发出了喵喵的叫声。这个下午,牠必然是做了一个只有自己知晓的恶梦。

很想知道猫到底做了什么梦。猫的梦里,也有我的倒影吗?边翻搅著锅里的米饭,边用饭匙搧了搧热气。这些野菇,是母亲从南方的老家寄来给我的。母亲对于我搬到这样一个奇怪的郊外房子,存有不很切实的担忧。总是在Line里丢来令人匪夷所思的讯息:
「别吃那边的野菜。野外的东西都有毒。」
「还有,别在猫面前换衣服。」
「为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人类无法知道猫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猫会看到什么呢?而那些秋天的语言,都去了哪里了?当我说「语言」,我想说的究竟是语言,还是关于语言的回忆?在这渐次变得愈发漫长的黄昏里,米心总是有一些没有透的。它们在我臼齿的缝隙里卡榫一样地镶嵌著。不在晚饭后的一杯热茶过后,对着镜子用竹签戳弄,是不会舒坦的。这样的日子,十月里总要过上好几日。

◆原文刊载于《联合文学》384期


言叔夏

一九八二年生于高雄。政治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博士。东海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曾获林荣三文学奖、国艺会创作补助、九歌年度散文奖。著有散文集《没有的生活》、《白马走过天亮》。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