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喜欢读书重点书评 【重点书评】在吃完爱的存量以前:读洪兹盈《墟行者》

【重点书评】在吃完爱的存量以前:读洪兹盈《墟行者》

written by 朱宥勋 2018-11-16
【重点书评】在吃完爱的存量以前:读洪兹盈《墟行者》

如果要用几部作品来大略拢出洪兹盈《墟行者》的型态,我想大约会是在董启章的〈安卓珍妮〉和高志峰的〈上帝竞赛〉之间。《墟行者》有两条线索,一是以张淑媛、苏婷、苏菲亚三代母女议题为主轴,主要是透过主角苏菲亚建立的「体验轴」来回述;一是以奇幻生物邦格为主轴,从一个降维的视角出发,一面实验未来的生命可能、一面追索源初的「母亲」。

第一条线索当中的女性主体、第二条线索当中无性别的邦格,都令人想到董启章虚拟的「安卓珍妮」;而两条线索所铺陈的生命演化之旅、对「符号」或说「叙事」的重度依恋,亦如高志峰极度压缩的宇宙生命演化史。同时读过两部作品的读者,很难不感受到两作结局的呼应感,同样都有「叙述使主体完成」的意味,因此〈上帝竞赛〉的终极生物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并是上帝不肯始终现身见我,而是我——就是上帝。」《墟行者》同样在最后产生了一为全、全为一的大主体:「一切如新,『我』等之诞生。」

然而,《墟行者》最值得玩味之处,或许就在这个框架本身的内在张力。不管是苏菲亚线还是邦格线,我们都会看到小说一方面给出巨大的、人类命运等级的设定(我们撑得过这一次末日吗?),然而一方面却又让角色沉陷在私我的记忆泥淖之中。极大与极小互喻,广袤的世界与闪瞬的念头等重,这在小说而言并无不可。然而正如作者在后记所说:「万万没想到这两条主轴却成为我后来处理整部小说最棘手的部分。」这样的两极性,一直让《墟行者》隐隐有种断裂的危机——那些充满了科幻诗意的设定与意象,似乎并没有对苏菲亚造成任何影响。她的沉思默想,似乎只是从「即将末日」的小城,转移到「已经末日」的胶囊,空间是变了,但大多数的独白和回忆并不因而产生质变。如果苏菲亚走出胶囊,看到的不是冷酷意境而是与苏婷住过的那个家,小说的情感核心也不会有所增减吧。既然如此,读者或许会有点疑惑:为什么需要搭建这么盛大的场景呢?

毫无疑问,《墟行者》最令人赞叹的,就是作者构造意象的能力。从骆以军激赏的「草地」体验轴,乃至于回忆中的「绿色老鼠」、牙签百科全书,一直到结尾整面都灰暗无光的胶囊墙,处处皆是令人惊喜的诗意。整条邦格线也非常值得一读,不管是收成脉的溃烂、邦格无意中溢出程式轨道,还是最后乘驼甲兽溯源而上,都显现了作者的匠心独运。然而略显遗憾的是,这些珠玉一般的意象,却缺乏强而有力的结构来使之贯通——无论是张淑媛、苏婷还是苏菲亚,她们的个性、动机、渴望与伤害,读来几乎是一致的,并且未能超出读者对「母女纠葛」的一般性理解。也因此,小说在苏菲亚这一线的叙事步调,有时便会显得有些迟滞,不像邦格线那样既能以想像力攫取读者的心思,又能在独白沉思的段落使读者自然陷入。此中吊诡在于:越是充满写实细节,越是让人觉得疏离而治丝益棼;而不需要写实性的段落,反而逼出了纯粹的情感「核」心。

然而必须承认,我对上述的判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作为一名异男读者,或许有很多关节是我有限的生命经验难以捕捉到的。

除此之外,《墟行者》不断出现的「自我循环」意象也是有趣之处。开场的「绿色老鼠」会生下宝宝、然后吃下宝宝,这一「研究」遥遥指涉了胶囊生活当中,回收人类遗体的尸身、转为蛋白粉的机制,是隐微的伏笔。邦格一开始所在的无水收成脉,也有吃下族人尸身的习俗。这是族群集体层次的自我循环,在个体的层次亦复如此,甚至早在末日之前就开始了:苏婷刚生育时,因为缺水,必须将孩子的尿送去医院净化、再取回来泡牛奶给孩子喝。苏菲亚在胶囊中也重复了这样的循环,胶囊中的屎尿口会分解可用物质,再次送回给胶囊的居民。

这样的「自我循环」实则是一个封闭系统的枯竭与内耗。没有外在能量的注入,只能回收有限的、衰变的能量,徒劳地延长系统的存续。每一次的消耗都在缩小生存的可能规模,因此苏婷说了:「光是孩子必须喝自己的尿维生就足以令她联想到死亡。」

这当然是明写末日世界,但也未始不可以是情感核心的隐喻。苏菲亚抱着母亲的日记和自己的回忆登舰,无论如何钜细靡遗地打造「苏婷的房间」,终究是依凭著一个不会再增生的封闭系统。小说开头就是从:「妈妈,还会有见面的一天吗?」开始的,到结尾这个问号都没有被满足,情感从源头就被截断了。她所渴望的母爱,自然也只能在这些符号当中分解、榨汁、摄取;然而本就有限的爱,如何还能经得起这样再而三的内耗?由此观之,小说的末尾,当一切爱的征象都被消耗殆尽之后,苏菲亚寂寞得必须走出胶囊之外,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爱的存量耗尽之后,就是冰封千里的世界了。或者说,那正是穿过废墟的生命所创造的新世界:「我」即全体,主体与客体消融,自然无爱亦不必有恨。虽然苍凉、无可奈何,但那也是一种自我完足了吧。

墟行者

洪兹盈 著

宝瓶文化

杂揉科幻、魔幻、和奇幻,《墟行者》借由两条叙事轴线,缠绕地探问生存的本质:我们认为的真实和选择,是否只是被写定的?我们只是某个运算机制之下的可能性,按照运算的结果行动,但却深信是自己的选择?现实轴线始于地球的末日之后,一艘诺亚方舟般的「明日号」上,苏菲亚借由母亲的日记回望地球的最后一段时日;另一条叙事「贝德鲁斯」,则引出末日后电脑运算而成的,在不同生存环境中被剥除/赋予特定技能的物种,如何在被设定好的生命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活着,在演化出更适合的物种之前,成为注定被消灭的实验品。双轴线皆从末日回推生命的起源,反复辩证时间的线性与轮回,以及绵延的孤绝与爱——尽管你很爱一个人,终究都和那个人无关。


朱宥勋

一九八八年生,毕业于清大台文所。已出版个人小说集《误递》、《垩观》,评论散文集《学校不敢教的小说》、《只要出问题,小说都能搞定》,长篇小说《暗影》,与黄崇凯共同主编《台湾七年级小说金典》。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