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在礁溪老爺住上七天六夜,你會帶什麼書來讀呢?」
首先,當然,不是,《追憶似水年華》(In Search of Lost Time)。雖然這樣講很不夠義氣,畢竟我可是以它為題,才有榮幸參與《閱讀與旅行》系列演講,也才有機會住上七天六夜,但它實在不是個合理的選項:全書將近一百三十萬個法文字,譯成中文可達二百萬字,印起來動輒兩千頁。以泰雷姆出版社(Éditions Thélème)請專業演員錄製的有聲版本估量,單純「讀完」,至少需要一百二十七小時又四十七分鐘。也就是說,你住進礁溪老爺,扣掉睡眠時間,自助餐簡單拿,溫泉隨便泡,休閒設施全不用,無視所有可能的美景,像準備學測一樣一天花十二小時研讀,七天六夜,你仍然看不完。
那要讀什麼好呢?「一直計畫想要看的長篇,趁著度假,終於有時間好好靜下來讀。」這是一間進門不久後就會看到一長排書架,還以文學演講活動慶祝自己二十週年的旅館,如果沒在此享受一下閱讀的美好,似乎少了什麼。既然如此,那就來讀《魔山》(The Magic Mountain)吧——這部托馬斯曼(Thomas Mann)最重要的小說共有七章,全書能在七天讀完,也以「七」為關鍵字,:普普通通、父母雙亡的漢堡商人之子卡斯托普(Hans Castorp)在學習造船工程前,先到瑞士山間療養院探望得了肺結核的表哥。他以為只是度三週假,卻迷上在此遇到的知識、愛情與人物,一待就是七年。
多年後,因納粹而避居美國的作者,在普林斯頓大學演講時半開玩笑地說,什麼事情一旦被寫成經典,就會在現實生活中消失。確實,現在治療肺結核,大家會去醫院,而不是去山中度假村,還以半年為單位。但有沒有人真的住旅館住上七年呢?當然有,比方說鼎鼎大名的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一九三二年他在古巴哈瓦納的Hotel Ambos Mundos ,挑了能看到老城區又可遠眺港口的五一一號房,整整待上七年。(房費一晚一點五美元,比礁溪老爺便宜一些。)他在這裡起筆《戰地鐘聲》(For Whom the Bell Tolls),為住宿留下不可磨滅的文學印記。今日到Hotel Ambos Mundos,你可看到這刻意保存的房間,彷彿它最著名的旅客從未離開。
無論是治療肺病或休養生息,住上七年似乎不可思議,但這確實是一種生活型態,而且顯然特別適合作家:不用打掃整理、無須張羅餐食,沒有惱人的房產維護問題,甚至也不太會有討厭鄰居,作家只需要生活與書寫,難道還稱不上完美?別人怎麼想我不知道,至少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就是如此認為。這位大作家生於聖彼得堡自由派貴族之家,家境富裕且充滿文化。共產革命使他成為必須為生活奔波的僑民,他當過語文家教和網球教練,最後還是靠文學與寫作在美國謀得教職。只是認真備課講學的納博科夫教授,並未真心喜歡這個餬口活。待《蘿莉塔》(Lolita)為他帶來源源不絕的版稅之後,他不只辭了教職,更偕妻子一起到瑞士Fairmont Le Montreux Palace定居,一住就是十七年,直至逝世。
這座今年要過一百二十歲生日的旅館,敢以palace為名,證明了它有足以和礁溪老爺媲美的奢華。但舒適與貴氣,只是納博科夫的考量之一。眾所周知,他也是著名的鱗翅目學家,對紫蛺蝶的研究尤其精到,發現了新亞種,哈佛大學比較動物學博物館仍保留了他的標本收藏櫃。瑞士這間旅館不只造型華貴優雅,它面對日內瓦湖、背後又是阿爾卑斯山的地理位置,也能滿足納博科夫的捕蝶需求——可以想見,如果他來礁溪老爺,應該也會在抹茶山間樂不思蜀,甚至發表新的學術論文。
以旅館為家,當然不表示只能待在旅館。即使是小說裡的卡斯托普,也能不時下山採買,還學會了滑雪在崇山峻嶺中探險。《魔山》最著名的一章〈雪〉,就是講他雪山迷途,徘徊生死幽微界線時悟出奧義。不過這次住在礁溪老爺,我確實沒讓自己離開旅館。很多人笑我浪費:就算對蝴蝶沒研究,也該去後山步道走走才是啊?可惜此處服務太友善,設施太周到,自己又有書能看,有稿要寫,待上七天也不會無聊。這樣的經驗也讓我不禁想像,如果真的只能待在旅館,那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嗯,有人不但想過,還把想像寫成小說,那就是美國作家托歐斯(Amor Towles)叫好叫座的《莫斯科紳士》(A Gentleman in Moscow)。他還真是在瑞士豪華旅館見到長年在此的熟悉面孔,才假想一位因共產革命而被軟禁在莫斯科大都會飯店(Hotel Metropol Moscow)的羅斯托夫伯爵(Count Rostov),如何於尺寸閣樓裡重建天地,放下帝俄貴族身分擔任餐廳領班,看盡蘇聯三十年變化,最後勇敢把握機會,從極權統治手中奪回人生。小說寫得峰迴路轉、妙趣橫生,以致許多讀者到了莫斯科也學著住進大都會飯店,失望之餘紛紛感嘆小說就只是小說。
唉,這實在不聰明。托歐斯故事之所以精彩,伯爵的聰明機智、金句連發固然是賣點,他和飯店員工的友誼以及與客人的互動,包括被迫成為養父(!),才是真正引人入勝之處。「有了他們的陪伴,」紐約時報書評如是寫道,「即使終身監禁於這金碧輝煌的殿堂,羅斯托夫也可能是俄羅斯最幸運的人。」就這點而言,礁溪老爺確實也能讓你成為伯爵:雖然它不會塞給你一個女兒,也沒有陰險惹人厭的反派角色(好吧,這是無趣了些),但你確實能在此交到朋友,也能和其他遊人相處愉快。這裡的待客之道是感染力強大的魔法,回訪比例之高則是最好的證明,我就在戶外湯池遇到住了超過五十次的熟客,和我細數他的旅遊經驗,包括礁溪老爺如何度過疫情。如果他也寫作,相信能以這裡構思出好散文與好故事。
確實,如果真要數算,以旅館為主題的小說還不少,特別是推理作品,東野圭吾和史蒂芬金都有傑作:沒辦法,關起門來,旅館就是最好的密室。雖然可能沒有任何總經理,會期待自己捲入謀殺疑雲,但至少旅館可以是寫作命案的好地方:葛林(Graham Greene)在Hotel Continental Saigon的二一四號房寫下名著《沉靜的美國人》(A Quiet American)。當你來到這個房間,從望向西貢歌劇院的窗台看出去,你也就親身經歷了小說中某個重要場景。至於伊斯坦堡的Pera Palas酒店,則是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創造《東方快車謀殺案》(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的地方。她最喜愛的四一一號房間,現在也成為吸引各國旅客的熱門預訂。這棟建於一八九二年的旅館,本身也被葛林寫進小說,當年還以擁有歐洲第二部電梯聞名。電梯現在已是最普通不過的樓房配備,克莉絲蒂的魅力卻是歷久彌新,再度印證偉大文學勝過一切。若說礁溪老爺有何美中不足之處,大概就是這點。哪一天這裡也成為經典創作的誕生地,化身文學地標,就能完全和這些老牌同業並駕齊驅。
但那是寫作者的責任了。
不過別急,礁溪老爺才過二十歲生日,尚有無限未來可以期待。在出現能和《東方快車謀殺案》或《沉靜的美國人》等量齊觀的作品前,我倒是建議各家出版社與編輯,盡量把作家邀到礁溪老爺商談聚會,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這有前例可循:一八八九年八月三十日,美國費城Lippincort’s Monthly Magazine的編輯Joseph Stoddart,於倫敦Langham Hotel設宴,邀請兩位作家並向其邀稿。一位是兩年前創造出福爾摩斯與華生醫師的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另一位是英語世界的文化名人王爾德(Oscar Wilde)。前者交出《四簽名》(The Sign of the Four),後者先交了童話《漁夫和他的靈魂》(The Fisherman and his Soul),但被嫌篇幅不足(開玩笑,都請在類似礁溪老爺的地方了!),於是他著手創作小說,寫成他唯一一部長篇,鼎鼎大名的《多利安・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今日,Langham Hotel門口掛上著名的圓形倫敦藍色牌匾(London Blue Plaques Scheme),紀念這足稱文學史上最重要的晚餐。至於經費如何核銷,那是出版社老闆的事了。說到底,寫作辛苦,編輯難為,還是當個純粹讀者,最為開心愜意。這篇文章雖然嘻哈鬼扯,倒也提供了七本以上可在礁溪老爺閱讀的名作(夠你讀上七十天了),以及哈瓦納、蒙特勒、莫斯科、伊斯坦堡、西貢、倫敦等六個旅遊建議,連酒店都幫忙找好了。閱讀與旅行,從來就該是雙子星。七天或七十天,礁溪老爺或全世界,祝你旅行平安,閱讀愉快。
撰文|焦元溥
作家、講者、製作人。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音樂學博士,大英圖書館愛迪生研究員;著有《樂之本事》、《聽見蕭邦》與《遊藝黑白—世界鋼琴家訪問錄》(中、日文版)等專書十餘種。近期製作並主講SAT. Knowledge/聯經「故事、聆賞、生活—焦元溥的 37 堂古典音樂課」。曾獲臺灣金鐘獎最佳非流行音樂廣播節目獎(2013),並以《樂讀普希金》獲金曲獎傳統藝術類最佳專輯製作人(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