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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圣母院与乞丐:那些远在庙堂之上的神祇,不晓得看不看得清楚

written by 包 子逸 2019-04-16
【当月精选】圣母院与乞丐:那些远在庙堂之上的神祇,不晓得看不看得清楚

某年暑假旅居巴黎,向台湾留学生短租廉价的阁楼房间,据说百年前是女仆住的地方,小小的窗外是更多的阁楼,灰蓝的屋顶上缀满风笛般的红瓦短烟囱,那颜色像简洁的水彩画,也像轻快的小曲。住所斜对面邻居有一只黄猫,日日以女王的姿态坐在敞开的窗口看风景。

我所寄居的顶楼空间有两间女仆房,一间漆成淡蓝色,一间漆成鹅黄色,我住的是他们暱称为le bleu那间,房间外有条狭窄勉强能容身一人的走道,走道上神奇地再隔出更窄的流理台和挂了浴帘的单人冲澡盆,我就在那薄薄的隙缝里煮饭和洗澡。

女仆阁楼附近有间圣叙尔比斯(St. Sulpice)教堂,教堂内有雅各和大天使摔角的巨幅壁画。一日天气和煦,但仍有晚春的凉,散步前往探访,教堂外站了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士,他帮每位进教堂参观或祈祷的人拉门,不过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是乞丐,他帮我拉门,却对我说merci。走出教堂的时候,那手心向上的人还在。我知道他在门外等我,所以在跨出门之前已经预先在手里捏好一枚铜板,走出去的时候塞进他凉凉的手里,他在我身后说了一串朦胧的话,我不知道作什么感想,只能踱开。 雅各和大天使壁画的细节我已经记不得了,但至今我还记得那石化般凉凉的一瞬。 

圣母院也在居所不远处,地铁一站即达。那天是五月三十日,临时在圣母院站下车,圣母院前的花园满满拍照的游客,忙着拍特写的,还有忙着拍「本人到此一游」主角入镜的。圣母院怪兽造型的排水口张大嘴巴,露出惊恐的表情。圣母院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嘟哝著不晓得说什么的乞丐,让人想到龙山寺面前向善男信女寻求怜悯的流浪汉,进了圣母院之后,才二十步之遥,右手边就多了间需要额外收钱的「宝物展览室」,里面尽是镶金戴玉的圣经和道袍,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诸如:疑似耶稣殉道所背的十字架木屑等等。出了宝物室,知名的彩绘玻璃每一扇都闪烁著璀璨的花色,一盏盏索价不一的雪白蜡烛在圣洁的大厅里温柔地燃烧起每个人的愿望,忏悔室敞开,等著有罪的凡人在牧师前面流泪。一切都庄严肃穆,充满宗教的宁静和平与爱。

然后,跨出圣母院之后,又是一名乞丐,风钻过他破了的衣襟。 

宗教的圣堂外通常都是乞丐的天堂,这大概普天下最让人心酸的讽刺。十九世纪末的西班牙写实小说《仁慈》(Misericordia),讲的正是一群每天上教堂外乞讨的乞丐的故事,对宗教力量、财产再分配与社会阶级极尽挖苦之能事。西班牙赛维亚(Sevilla)城内由清真寺改建的天主大教堂停放哥伦布棺木,听说是因为他出航前往新大陆之前,每天都会来这间教堂祷告,这一出远门,马上靠着黄金和砲弹的威力,把西班牙国威推向巅峰,也许是这样的关系,这间教堂里面以纯金雕塑的圣坛,华丽得不可逼视,如果将这些金子磨成粉,恐怕能养活全世界流浪汉八辈子。

二十一世纪,旧时的故事还是写实地在身边上演。神也不能解决圣殿面前阶级不平等的窘状,现实人生其实有很多破败的地方,那些远在庙堂之上的神祇,不晓得看不看得清楚。 乔治‧欧威尔曾经把自身在巴黎以及伦敦经历身无分文、饥寒交迫的经历写成了《巴黎伦敦落魄记》(Down and Out in Paris and London, 1933),书的背景正好是巴黎拉丁区,我在那个夏天的阁楼与树荫里好好地读过一回,庆幸我那巢穴似的蓝色阁楼没有叫嚣的房客、乱爬的虫蝨,狭窄的流理台虽小,还不至于失去温饱。欧威尔走投无路没饭吃,和朋友阿B(实际名字是Boris)打发时间讨论梦幻大餐菜单的那个植物园,就在女仆阁楼后方不远处,至于他和阿B上上下下奔走、想尽办法找零工的那几条大马路,不到一百年的光景,已经从二十世纪初破烂如贫民窟的地区变成土地昂贵的文教区,那些充斥着酒醉失业流浪汉的西沃里路(Rue de Rivoli)如今高级商店林立,观光客川流不息,光鲜亮丽,贴出显眼而诱惑人心的折扣广告:SOLDES! SOLDES!

欧威尔很详细地在书中叙述了赤贫者(虽然他先前靠卖文及家教维生,后来却因故停止,花了很多力气才找到在饭店打杂兼洗碗的差使)求生存与挨饿的经过,是那样的写实的绝境,百废待举的年代,衣不蔽体的饥饿。但他永远是那样淡然的口吻、澄澈的眼睛,而且没有遗失幽默。这本书的结尾是这样的:

不过,我还是可以指出一两点我从这段艰苦历程所学到的事。我再也不会认为所有的流浪汉都是酗酒的无赖,不再因为给了乞丐一毛钱而指望他感恩,不再因为看到失业的人无精打采而吃惊,不再捐物资给救世军,不再典当衣物,不再拒绝传单,也不再去时髦餐厅享用大餐。这是一个开始。

这是一个开始。读到这里我心里微微一震,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先是那些排队在香榭俪舍买LV的人,接着是每天傍晚在我的公寓前地铁站跪举纸牌的乞丐,他的纸牌上清晰地写着:「J’ai faim」,我饿。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杂志 378 期

文|包子逸
著有散文集《风滚草》。影评人兼报导者,嗜好摄影和逛市场, 偶尔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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