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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小说外,徒步旅行的时间感|专访王聪威:诗是成人内部永恒的大男孩

written by 姚 秀山 2019-06-11
走在小说外,徒步旅行的时间感|专访王聪威:诗是成人内部永恒的大男孩

炽烈的阳光仿佛还太年轻,晒在温州街上三角窗、两层醒目的雪可屋前。透明玻璃与古朴的招牌是台大侧门一个模模糊糊的路过背景。转门入店厅,迎面小桌上就是一摞被搁置的绿格稿纸,上头的手写字照亮了一个中年诗人早发的写作年代。

记号,是被咀嚼过也吞咽了的意义

自言从国中就开始写诗,看似是早慧的诗人,但王聪威很快地将更密集的心思转向了小说这个文类,此后以小说家名号闯荡文坛。如今,他才推出了自己的处女诗集《微小记号》,令人好奇在其长期陶炼的小说心智之外,落笔写诗,是否与小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张脸孔?是相对难以指认的,崭新的旧表情?

「其实一开始会写诗的想法好简单,只是因为诗看起来简单。那个学生时代,家里定期订阅报纸,我喜欢读《人间副刊》上的文章,而诗的字数最少,我便觉得自己也可以试试。所以写了一些习作在同侪之间流传,直到高中才读了比较多课本以外的诗人作品,我的诗教养真的就是从一些经典诗人余光中、席慕蓉、郑愁予那儿打开的。」

摄影|安比

诗的启蒙在高中,高三时读罗智成,还读余光中跟林以亮编选的《美国诗选》,也接触了叶慈,因随兴杂读,反而喜欢起诗。高中正式发表小说,大学后才开始发表诗。起初只是单纯地喜欢有诗意的句子,希望将诗的元素置入小说训练中,因此早期小说,常被读者指认出诗意性格,或是因为诗意太强而读不太懂。事实上,从前他确实会将诗化的句子直接放进小说里,或者同一题材同时写成诗跟小说。研究所前,王聪威一直使用纸笔写稿,包括研究所的报告、旧日的诗稿与小说稿,迄今,他老家里还攒存著一箱母亲为他细心整理起来的旧物,包括手稿、旧书信与老照片,这些物件皆成为这本诗集绝大的养分来源,为《微小记号》勾绘出一疏阔的背景色。而这些沉浮浸润在岁月福马林中的书信、影像、文字,亦呈现出诗人从一介青涩少年走到微熟中年的转像进程。回头整理诗稿时,许多往日的记号已然失去标的,重新整理诗稿的意义,遂转入新萌生的议案——

「许多过去的诗对我而言已经失去意义了,当初到底怎么写的?写给谁的?真的是完全想不起来了。例如某篇手写稿里有注记『给E』──但我怎也记不起来这E究竟是谁。现在这些还存在手边的东西,对自己还具有怎样的意义?我希望这些诗能够在『现在』仍然具有意义。」

摄影|安比
摄影|安比

小说是一个成人,诗是大男孩

许多跨界型的诗人如剧作家邱刚建、小说家骆以军,善于将不同文类的语言方法巧妙地融合,而锻出属于个人风格的诗歌语言,替传统抒情别开新鲜生面,拓开更宽广的诗意范畴;后新现实主义时代导演帕索里尼、义大利艺术电影导演费里尼,其镜头底的影像则比一般的书面诗更具浓烈的、直击感官的诗性。身为本职小说家,王聪威如何自觉地化用、镕锻诗与小说两种不同介质里的语言?

「我觉得,骆以军的诗和他的小说很像,瑞蒙.卡佛的诗也像他的小说,但我没有打算这样做。如果依照我现在听到的回馈意见来看,我的诗跟小说其实存在着巨大的差别。刚刚所举的都是早期例子,特别是早期的短篇。写《滨线女儿》以及其后的长篇小说时,可能各部小说内部还是存在着一种诗意的逻辑,越晚近的小说,例如《师身》,我就刻意不再去使用仿诗语言,直到《生之静物》就完全抛弃了。」如若进入比喻,他说:

「我觉得小说是一个成人,而诗是一个还不甘愿长大的,成人内部的永恒大男孩;小说像大人,跟我现在的外表比较像。过去我想在小说里制造诗的气氛,后来越写越重视主题意识。反而在写诗时,不管青春期还是直到这前两天,我都觉自己还是像个小孩一样,还维系著一份少年的心情。」

摄影|安比

为生活沟通,写在便条纸上的东西

身为知名村上迷,《微小记号》处处可闪现村上春树的赠予,或者是近似杂文的一片浮光,或者是慧黠怡人的生活俳句的风情,比如〈徒手〉:「是无以为继的周日傍晚,/小学生收起球棒和笑容,/纷纷回家被功课痛揍一顿。」

没有打过棒球的人,极难体会周末傍晚暮色刚临,那种练完球后拖着疲惫松弛的身体返家的体感,这样的感官经验的援用,或许与作者学生时代打过棒球的亲身经验相关。从此延伸拖曳出来,《微小记号》中有许多关于旅行、家居日常的诗作,都含有相当强烈的细节描述,日常官能的细腻调度,致使诗满溢巨大的生活感。

「我觉得自己处理细节的能力来自写小说的练习,早期的诗没有那么多体感元素,可能也跟生活经验没那么亲密,越晚近下笔就越愿意好好地靠近生活本身。另一方面,也许也是受小说影响。小说常会描述人物在某一瞬间的行为,所以我很自然会从人的瞬间动作、某个场景或情境开始下笔,而不是从漂亮的意象或句子出发。我比较重视正在我们眼前发生的事。」

在〈今天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中,「把今天想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用叉子叉来叉去」,这种浮世生活的白描修辞,即王聪威所欲营造的诗质感,而〈旧情人的婚礼〉则如一篇极短篇场景。他的诗在一定程度地引入他所钟爱的法国新小说派技法,临摹现实环境的各种观察视角,反复地摹写同一件物件的质材、外型、微妙的光影变造,此外也深受村上春树、卡尔维诺等小说家技术所影响。自言最喜欢的诗人是林泠,但王聪威的诗大大地偏离抒情传统路径,自成一套「生活格」。

「我的诗全都根源于生活,就像〈后纪〉里说的,是那种『在便条纸上写写看的东西』,我的诗的完成,不在美学意义上要达到的哪个高度,不是为了造作多么精致的艺术品,只是对某人说说话、对自己说说话,如此而已。」

摄影|安比

写作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打个比喻,王聪威说诗就像在自家附近轻松散步:「走来走去,最后会去到的其实都是差不多的地方,同一家杂货店、同一所小学、同一处公园。这些诗的主题或许都很像,没有太大差别。比较沉重或尖锐的题目,我会放在小说里,像一趟事先做好规画的旅程,有已知的目的地,同时又要保有弹性与自由,相对于这些诗,可能就更像要去一个稍微陌生些的地方吧。」

至于散文,他则引用村上春树之语,村上曾说随笔是「啤酒公司生产的乌龙茶」,「像一种美好的副产品。当然,诗、散文、小说三者对我来说的差异是很大的,小说较理性,它很清楚自己的目的性,可以去对抗世界;散文则像写给朋友的小卡片,或是某种手工艺的小赠礼;诗是最后掘剖自己内心最私密的部分。其实我不太想让人家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诗写越多越易暴露内心,但写小说就不必这样敞开心胸的。」《微小记号》的出版,可说是满足了王聪威身为写作者的最大梦想:

「我可以自觉到我是一个作家、一个喜欢跟文学一起生活的人,我能写小说,能写诗,能写散文。要讲最严肃的事就写小说,要塑造自己的生活风格、写饮食、写旅行就找散文──用个最像《联合文学》杂志的说法:『写作很有趣』──就像我喜欢手冲咖啡,我就会想去试试不同滤纸,想试法兰绒滤布,也想试浸渍法,还会想试冲Espresso,简单来说:我什么都想要做做看,然后看它们呈现不同的结果。」

后 记 

所以,若在危崖的边上,诗、小说与散文都要落下,三者只能择其一,你该出手搭救谁呢?「我想,崖下必定会有文学仙女吧,祂会帮我把三个一起拎回来的!」

(编辑言:小风就是那个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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