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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書評】平凡的都有貴重的來歷,朱宥勳讀張嘉真《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

written by 朱宥勳 2019-09-09
【重點書評】平凡的都有貴重的來歷,朱宥勳讀張嘉真《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

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是張嘉真的第一本小說,由五篇短篇小說組成。作家今年剛滿二十歲,而在這樣的年紀、展現出這樣的筆下功夫,是擔得起「天才少女」四字的。此書的水準,與文學史上同樣被稱為天才少女的作家少作一比,便可以看得很清楚。朱天心《方舟上的日子》與《擊壤歌》浪漫有餘,但對敘事結構的掌握並不精確,時有散漫之弊;季季《屬於十七歲的》則更缺乏前者的靈動氣韻了。而相較之下,《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最令人驚艷之處,就在於作品的純真與技藝的純熟是並存的,並不需要仗著「少年情懷總是詩」來掩護過關。如果要為此書的水準找一個比附對象,我會想到的是鍾曉陽的《停車暫借問》。

很多時候,所謂「天才」或「早慧」,指的是「年紀輕輕,就學會了一種成年人所認可的成熟腔調」。說得優美一些,則謂之「老靈魂」。但這種「天才」或「早慧」的標準,總讓我覺得有點可疑,彷彿某位年輕作家的好處,就在於他寫得不像年輕作家;而我們稱讚他,是因為他能夠把自己裝扮成老人。

然而,《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的有趣之處,正與這種標準相反:它完全不掩飾自身的「稚氣」,甚至大大方方地以這樣的「稚氣」貫穿全書。從大處說,五篇小說全部都是校園、愛情,題材平凡到不能再平凡,不像常見的「早慧」文藝青年,會去試著挑戰看起來很莊嚴的大題目,這批小說真的就是在戀愛裡又哭又笑。甚至從小處看,常見的「早慧」文藝青年,大概不免沾染現代主義習氣,要把角色的名字取得極為抽象(仿效卡夫卡那流芳百世的「K」),或者用更關係的稱呼(仿效駱以軍的「妻」),來迴避真實人名的雜質感;但《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裡的所有角色,都像是從班級點名簿裡面活生生走出來的一樣,楊正勳、溫如瑩、林菽恩、陳育薇 、董呈方……。如果我沒實際看到作品,有人跟我說某年輕寫作者是這樣寫東西的,我敢打賭有 99% 的機率,這些小說一定是搞不清楚狀況、連基礎裝飾的品味都沒有的新手,不可能是什麼好作品。

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的存在,映照出了我們這種讀者的偏見。稚氣與拙劣常常一起出現不代表稚氣必然連結著拙劣。從大處到小處,這批小說毫不掩飾其學生氣息,我們十七歲就用文藝腔遮掩起來的東西,它們卻直率自信地推到前線:這就是此刻才有的光你移得開視線嗎?如果三、 四十歲有三、 四十歲的精悍、五、 六十歲有五、 六十歲的厚實,那沒道理二十歲不能有二十歲的風采。只是技藝熟成通常需要時間二十歲的迷人之處往往沒有足夠精確的筆力去描時間一過了就多少帶有後見之明的昏黃。而《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的時光正好,筆力亦足以直擊青春的核心,「稚氣」反而成就其鮮活

以情感的樣態而言,《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承繼了少女小說徘徊於性別界線的傳統,除了〈撲火〉描寫純粹的女女戀情、〈貓不見了〉描寫純粹的男女戀情,其餘三篇均遊走在異同之間。套句古老的歌詞:「我還年輕/心情還不定。」情感與慾望自然也就沒有定式,甚至未必有堅實的「異性戀」、「同性戀」或「雙性戀」的認同。其中,〈撲火〉一篇將職場的衝突與校園社團的「學姊學妹制」交織對寫,權力與欲望的糾葛十分別出心裁。前版讀來,甚至隱隱有種女女版《蘿莉塔》之感。

而從技藝上來說,張嘉真的場景切換俐落簡潔,並且敢於拼接似而不同的段落,這使得她的小說有明快的推進力,而不至於陷入濫情的泥淖中。比如〈貓不見了〉中段,先寫董呈方與鄭如的「電影日」,一個空行之後迅速跳接到賴宇和與鄭如看的另外一場電影,僅以少數細節(角色的稱呼、是否付電影票錢)區隔,很大膽地過渡了「劈腿」的瞬間。

除此之外,〈貓不見了〉也是全書角色翻轉最有力道的一篇,作為壓卷之作,確實看得出作家成長的痕跡。董呈方一開始被建構成庸俗溫和的形象,然而到最後一段對話,卻是最能辨識出女主角「亮出來以後的樣子」的人。董呈方在感情關係上「輸了」,卻能看見「贏了」的賴宇和看不見的;而無論輸贏,都沒辦法讓人得其所求。如此一翻,庸俗的還能說是庸俗嗎?追求靈氣的鄭如、性靈絕美的「男主角」,反倒成了不知亮光所在的人。這段機鋒十足的對白,使得略微潦草的結尾也瑕不掩瑜了。如果說前四篇小說,張嘉真展現出的是一種使情感奔流而出的能力,〈貓不見了〉則更進一步,讓我們看到她建築堤壩,使情感之流迴轉滯留,終至形成漩渦的能力。

而全書最漂亮的一個意象,確實也就是引為書名的「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了,頗能道盡這本小說集的趣味所在。在同名的短篇當中,它只是個一閃即逝的念頭,強調的是「玻璃彈珠」的平凡,和「貓的眼睛」之貴重。這正是這批小說反覆申說的:所有平凡的事物本來都有貴重的來歷一如我們早被前人重演過上億次的青春。只說「青春」兩個字是不夠的,唯有透過這樣的小說來展開,才能見證其精純質地。人皆有過的玻璃彈珠之年,在這樣的文字裡,才能一一還原為貴重的綠色貓眼吧。


玻璃彈珠都是貓的眼睛》,張嘉真,三采文化

在長大前,我們負傷前行,把青春用罄,抵達愛。五個故事,穿透了迷途世代的光亮和黑暗,困惑與成長。每穿過一個隧道,答案會跟著光一起出現。年少時光,是一段又一段的陣痛練習,讓時間在碎裂與傷痕中,慢慢拼湊而成一個名為自己的個體。

本書用年輕的筆觸,寫下每個與青春擦撞的瞬間。青春是個巨大的謎團,有時光亮張揚,卻更常被疼痛撕裂,有時勇敢衝撞,卻更常被自己的膽小步步綑綁。五個故事,寫下女孩們的迷途與衝撞。既疼痛又溫暖,既細微又粗暴。踩在成年在即的交界線上,夢想與未來交織成混沌不清的樣貌,令人無法喘息的大考欺身而來,荷爾蒙同時在身體裡蠢蠢欲動,男生或是女生,親近或是親密,捕捉裙襬底下觸手可及的光影,把它撈起來變成月亮,在愛與被愛中建構自己的形狀,因此弄丟了順應世界期待的指南。困在圍城中的女孩們,能闖出去嗎?


文|朱宥勳
一九八八年生,畢業於清大台文所。已出版個人小說集《誤遞》、《堊觀》,評論散文集《學校不敢教的小說》、《只要出問題,小說都能搞定》,長篇小說《暗影》,與黃崇凱共同主編《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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