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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離經叛道的改革者,還是徹底的老戲骨?在排練場看見吳興國

written by 林雅萩 2020-09-15
是離經叛道的改革者,還是徹底的老戲骨?在排練場看見吳興國

五月底,天氣開始透著些暑熱,梅雨欲走還留。一早和兩廳院幾位夥伴一同來到當代傳奇劇場位於板橋 435 藝文特區的排練場,有些興奮,有些不安,也有些好奇。我的確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能來到這裡,也不只一次為自己各種水到渠成的「好運」感到慶幸。外台歌仔戲、布袋戲和電視轉播的國劇,是我日常風景的一部分;老家長輩在農閒時教導庄內子弟的車鼓陣,則是童年的一抹火花。十六歲起,有幸跟著一位技藝、知識與涵養兼具的老師學習胡琴。沒想到單純出自個人興趣和各種無心插柳的累積,不但讓我在多年後得以用戲曲為論文主題,還有幸來到此地。

也正因為如此,面對今天的受訪者(或說「被觀察者」),我有許多想知道的事——並不是「如何吸引年輕觀眾」或「如何改革與創新」之類的。舞台上的他,總是不斷在吶喊與提問,總是深陷於內外煎熬,總像是有滿腔怒火等待宣洩,我想知道經過這卅年,他如何為當時的挫折和憤怒賦予意義、如何看未來的傳承、如何構思下一次跨界、如何為劇團的下一個卅年擘畫與定調。

台下的斤斤計較 成就台上的行雲流水

不一會兒,白鐵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把黑傘收起,傘下那張臉露出些許靦腆的笑,似是不習慣排練場裡一下子出現這麼多陌生人。

「真的是他。」我心想。吳興國。腦中閃過很多畫面,卻很難和眼前這個人疊合在一起,內心瞬間陷入小小恐慌:眼前這人感覺太過溫和,我卻從來只知曉舞台上的他,那些角色裡,究竟哪些部分是他?哪些不是?還來不及安置內心的錯綜複雜,瞥見吳老師已換好練習用的衣服,默默舉起右手食指放在唇上,示意在場噤聲。結界瞬間張開,台下的吳興國變身台上的吳興國。

學生朱柏澄老早暖好身、等在一旁。「老師今天教什麼?」我壓低聲音問。「〈坐宮〉。」《四郎探母》的一折,楊四郎最後那句飆高的「叫小番」是成敗所在。才覺得「太好了,我對它還蠻熟的」,但看著吳老師講戲,我開始覺得自己彷彿從未看過似的。

要求近乎吹毛求疵。或者說,我從不知道這些看起來再自然不過的走步、正冠、甩袖等動作需要講究到以公分為單位,更別說咬字送氣了。神奇的是,不過是一些極細微的調整,楊四郎隱姓埋名在異國生活十五年的掙扎、心中極其壓抑的哀傷,竟全都聽得出來。這戲我看過聽過不下廿次,從未對四郎這個角色產生過共鳴,現在卻忍不住挺直背脊,鼻頭有些發酸,視線更是無法移開半分。下午練功也是。光是亮相就調了個把小時,武功的講究更多:動作要美要順不能慌不能卡;武器換手的時機、接槍與身體俯仰的角度、哪裡要多一點、哪裡不要太多……一切的斤斤計較,都是為了成就台上須臾片刻的行雲流水。

「為什麼會說他離經叛道?說他不尊重傳統?」愈是看著他教戲的樣子,我愈無法理解這樣的評論。如果真是一個完全拋棄京劇傳統(故且不論「京劇傳統」的定義是什麼)的人,還會這樣花時間一字一句一個踏步一個翻身地琢磨嗎?〈坐宮〉的六句開場詩就練了近半小時,〈別宮〉開場的那段【西皮快板】「頭上摘下胡狄冠」也至少唱了廿次,連坐在一旁的我們都快背起來了,如果認為「創新=與傳統切割」,這等細膩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傳統,是一股可以擴張、感染的能量

對吳老師來說,京劇是土壤,是養分,應該也是真愛。因為是真愛,所以無法眼睜睜看著這門藝術受限於過去的框架,所以拚了命要為它找一條新出路。事實證明這個方向並沒有錯,只要看多少劇團積極地「存舊布新」就知道了。另一方面,投身傳統藝術的年輕專業人士也有增無減,他們活躍、大膽與創新的程度,讓人深刻感覺到傳統和現代的對立根本是假議題。動不動就拿「傳統」扣帽子的人從沒少過,但早在「京劇」出現前、徽班進京時對各種地方戲的吸納與改良,必然也違背了某些傳統——那又是誰的傳統呢?守舊很容易也很安全,也沒人能保證改變必會帶來好的結果,但有沒有勇氣看清自己的本事與現實、開啟更多可能性,並找到機會、站穩自己的腳步,往往才是存續關鍵所在。

好不容易挨到吳老師下了課,趁機會和老師聊聊,但我只有問一個問題的時間,於是儘管很老套,我仍想知道對他而言,「傳統」或「傳承」的意義何在,又如何定義。

「『傳統』是老前輩的智慧,不只是悶在藝術家心裡,而是受過市場的考驗。」吳老師一臉認真。他說自己捨不得傳統。他從京劇獲得了血肉,也從莎士比亞、黑澤明、西方劇場和電影獲得了啟發,並深知傳統的力量所在。至於某些「京劇不是本土劇種」的論調,他覺得荒謬:「反映的都是這塊土地上的事情啊:我是誰?我在哪裡?我要往哪裡去?」

我咀嚼著吳老師的話,好像想通了什麼。一直覺得「傳統」是一套框架和規範,塞得進去就叫「合乎傳統」;但說不定它更像是大批原料經過高溫高壓破碎碾榨後,好不容易才萃取出來的一點精華。它不是限制,而是一股可以擴張、感染的能量,所以只要一點點,就能擁有強烈的存在感,就能萬變不離其宗。

始終為京劇付出,甘之如飴

聽到吳老師九月要演出《李爾在此》,我努力裝得平靜,內心卻早已轟隆作響。猶記當年初看《慾望城國》,大概是自己對「京劇傳統」一無所知的緣故,既不覺得這違反了什麼規矩,也不知道梅派青衣演反派為什麼會有問題,只單純覺得人物性格顯然更精采也更立體,不再只是看著平面化的情緒,說著平面化的敘事。但真正感受到跨界帶來的震撼,還真是《李爾在此》。我完全無法說它是京劇作品——儘管還帶著京劇的某些形式,但其中雜揉了許多西方戲劇方法,甚至是帶有日本風格的音樂(還真讓我想到黑澤明)。不論是一人分飾十角、在台上更衣換裝、不僅自問也是提問的那句「我是誰」……這部作品除了打破劇種與手法的界線,帶來的哲學思考也更多更深,進一步逼迫觀眾成為整齣戲的一部分,無法如往常那樣安坐在椅子上,搖頭晃腦地暗想「這句唱得好」。

這戲一眨眼廿年了。廿年前後的我當然大不相同,那麼廿年後的吳興國會如何表現與詮釋這部作品?我興奮莫名,迫不及待等著九月到來。

臨走之際,吳老師絮絮提到劇團的願景,以及與 435 藝文特區可能的互動,本就炯炯有神的雙眼更是閃亮。我忍不住想:不論他曾遭到何種冷遇、曾感覺怎樣的憤怒,甚至曾留下怎樣的遺憾,也無論外界如何褒貶他,他的內在仍是個徹底的老戲骨,只想做好一名演員,相信京劇可以繼續發光發亮的想法也從未變過。為此,不論是歲月或心力或血淚,一切付出甘之如飴。

文字|林雅萩
兩廳院之友,會員資歷五年。

攝影|鄭達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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