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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年高雄青年奖得奖作品|汤包

written by 觞墨 2018-08-14
105年高雄青年奖得奖作品|汤包

「小草又想吃汤包,整天一直讲要吃汤包要吃汤包……」拿着每个月给住在林园的阿爸的生活费,边听阿爸絮叨,他心里很骄傲,自己做的汤包女儿爱吃。

「阿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看一下,小草画图比赛又得奖了!」

「呒闲啦!餐厅今天又有一摊大的。喏,一百,伊爱呷啥买啥。」

下班还要和阿张喝酒,哪有闲?目送阿爸下楼,轻轻的疲惫的脚步声被楼梯间吞没,等阿爸隐进黑暗,他才点起一根菸,明明灭灭,壁癌龟裂得张牙舞爪,还好刚才很暗,省几句阿爸的喋喋不休,「少年郎多赚一点,买间像样的房子;再讨个老婆,囝仔需要阿母……」他拼力地吸完最后一口,把菸屁股使劲地踩熄,好像踩得扁一点,等一下就能提早下班。

打了晚班的卡,蹒跚地走到厨房最偏远的角落,几座蒸笼叠出的高塔在烟雾里狰狞著。他开始搓揉起面团,搓著揉着,白面团的光滑好像他老婆,他曾轻抚、摩娑的腰间……

「陈嘉翔!揉这么慢是要给佛吃啊!」

大厨的咆哮逼他回神。已经是前妻了,他自嘲地笑了下,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生了一个女儿,早早结婚,却也早早离婚……

「笑啥小!整天没一个正经!」

大厨坐回角落看报纸,他又继续揉起面团,搓成棍状再切成小块准备擀皮。面团一摔,扬起阵阵白粉,一团一团的,在燠热的空气中散布开来,面粉胶着在烟雾中,仿佛吸一口就满鼻子的油烟和面粉,他又想抽菸了。

要是小草在这里,大厨就不会来管东管西,只会整张脸堆著自认为亲切的笑,逗小草玩。他妈大厨在逗自家女儿,自己却只能站在旁边揉这该死的面团。他开始擀面皮,来来回回地擀著,不知道擀出的距离有没有高雄林园来回的路程长。每次阿爸带小草来店里吃汤包,小草都没吃几个就溜进厨房看他折汤包,眼睛瞪得圆转转的,小脸被热气给蒸得通红,他总是叫她出去,厨房里危险。

包好的汤包开始占据那些蒸笼空着的位子,蒸笼一个个端进端出,伙计忙碌穿梭、经理来回逡巡的身影交织成流淌的光河,他陷在河里无意识地折著汤包,脸上被炉火映出粼粼波光。无数个晚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揉几团面团、折几个汤包,才能从纠结缠绕的藻荇中挣扎而出。

渐渐地人稀疏了,餐厅的冷气终于凉快了,外场伙计们忙碌著收拾那些杯盘狼藉。他披上外套,走进百货公司美食街的电梯,在闪亮的镜子中看见自己,电梯里唯一的一个,一个累得垂头丧气、被气压挤扁的形体。电梯从十二楼到一楼,从没停过。

走出电梯,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在思索些什么,但又不记得了。不过没关系,至少他不会忘记在骑上机车前要抽枝菸,半小时路程哪,他得先抽一枝顶着。百货公司对面的商圈还醒著,招牌上的、店面里的灯光炫得他看不见手里菸的火光,太亮、太缤纷,他一直不习惯。

骑着车,一路上呼啸而过的风让他像安全岛上的樟树叶子,挂在夜晚里的天空中颤抖,突然有点冷,他打了个哆嗦。唯一停下的那次红灯,看着斑马线上一个父亲抱着儿子走过,边逗弄着他胖乎乎的脸蛋。

「喂!翔哥!」才刚停好车阿张就递来一罐台啤。斜倚在机车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拉得似有若无。

「应头路,试嘎安怎?」

「呒啦!今仔日没去。遇到小孩发烧,带伊去看医生。」

「这样喔……」

「礼拜四排假,阮某ㄟ朋友带几个给你认识,去KTV松一下。你吼缺查某啦!」

「免啊,我要回林园一趟。」吸完最后一口菸,他抢过阿张手上的啤酒。

「好啦,这样也好,你嘛很少去看小草。」阿张背着他摆摆手,另一只手把菸蒂丢下后插进口袋,走了。

他转头爬进窄小的楼梯,一步一步,浓密的阴影龇牙咧嘴地将他吞噬到地底,只有疲惫能匍匐上楼梯,打开厚重的铁门,然后他瘫在床上。

礼拜四的早上,灰沉、厚重的云霭从街上溜到了小房间外的走道,那里堆了一堆杂物,云要进来得跌跌撞撞的,阳光也是。他走进淋浴间,把昨晚的油垢、汗垢冲洗干净。穿上很少穿的那件格子衬衫,带上一盒水彩,小草有在画画,应该会喜欢!一路上他都在想,要跟小草聊些什么,想到头都开始有点晕了,想不出来,最后还是放弃了。

「回来啦!小草下来喔,爸爸回来了!」

「阿母!」他将视线绕了客厅一圈,各式各样的玩具散布在墙角,好些他都没见过。

「啊这水彩小草没在用啦!她都用蜡笔。」阿母边把他手上的东西接过来边说著。他突然有点不悦,好不容易想到要买什么的。

「现在不用之后也得用!」阿母被这突如其来的音量吓得一愣,抬头睨了他一眼。

「囝仔在这,大小声啥?难得回来,吃饭!」阿爸抱着小草走下楼梯,他想从阿爸手里抱过小草,她却突地往后瑟缩了一下,一双天真的眼睛盯着他。他只好随着阿母的招呼坐上饭桌,桌上的饭菜令人食指大动,比餐厅里用剩余食材炒的大锅菜好多了,一想到每天吃的那些就觉得恶心。他夹了葱爆牛肉和秋刀鱼到小草碗里,却看到小草只是皱着眉头瞪着碗里的菜。

「乖!不要挑食,吃鱼会变聪明喔……阿小草不喜欢吃鱼啦。」阿母边喂小草边跟他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来做客的,丢下碗筷,他走到门口抽菸。

他听到阿母在后面喊著:「吃那么少?」

阿爸问小草:「下午要不要跟爸爸出去玩?很好玩喔!」

还有小草嫩嫩的声音:「好!」

那些声音有些遥远,从厨房经过客厅到门口,在菸雾里缱绻,然后才吸入他的嘴里,最终在他脑中晕开。

他把小草一把抱起,放到摩托车上。

「不要在囝仔旁边抽菸,吸二手菸不好。」阿爸追出来叮嘱著。废话,他自己的女儿怎么可能会害她。

下午的太阳压上树梢,路边两排小叶榄仁无力挣扎,树叶一片片压到了地上,地面只剩下零星向阳光投降的叶的白旗。他们骑了很久,他不知道要停在哪里,不知道停下来后要做些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喜欢小草抱着他的腰,所以就这么一直骑着。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他把车停在防波堤下面,不知不觉就骑到海边了。帮小草把鞋子脱掉,原本想和她一起玩沙,可是忽然就想不起沙子到底哪里好玩了。小草安静地坐在他腿上,他忽然想到,小草每次站在他身边看他折汤包的样子,小草应该也很喜欢汤包吧!

「妳知道汤包的汤汁要另外熬吗?要熬三天才能用喔!就是妳咬下去会流出来的那个。」他知道能跟女儿说些什么了,莫名的,他感到兴奋。

「真的喔?」小草仰起头来问他,眼神里满是好奇和佩服。他有些自豪。

「真的啊!而且,要先冰成冻,再切丁搅拌到绞肉里做馅。切丁听得懂吗?切成一块一块的,要切得刚刚好,如果太大,蒸的时候会融得不均匀,如果切太小,味道会不够浓。然后再把做好的馅……」

下午很快就从防波堤的这边溜到了另一边,然后把夕阳从云霭里拉出来谢幕,他相信今天下午是他和女儿说过最多话的一次。偶尔小草微微地打了个喷嚏,偶尔她咯咯地轻笑,夕阳在她的头上镶了半圈金红色的棱线,跟天边渐染的红霞一样陶醉,他发现,小草的头发也是淡淡的红棕色,跟他一样。

「最后妳在折汤包上面的折子的时候,要用右手大拇指按住,轻轻地用左手边转边折,这样就可以放进蒸笼里蒸了。」

「那爸爸你做完汤包就可以跟我们一起住了吗?」他看着小草期待的脸,忽然意识到她专心听了一下午,就为了问他这句话。他看着小草,嗫嚅著,脑袋里涌出许多想说的话,但都堵在嘴巴里挤不出去。

「走吧!我们回家。」他不敢再看小草的脸,牵起她的手载她回家。

傍晚,阿母把小草抱进去洗澡,说话声在浴室里回荡著,隐隐飘到了前门。

「爸爸包完汤包就会跟我们一起住吗?」

「也许喔!妳乖一点爸爸就跟我们一起住。但是如果这样妳就不能去高雄吃汤包了。」

「那我不要吃汤包!我又不喜欢汤包……」稚嫩的声音有一丝尖锐。

他掏出一根菸,点燃,发呆,屋外多明亮啊!他又看不到菸的火光了。手被烫到,他才又点起下一枝菸。脚下的菸灰,风一吹就碎。

◆原作为105年高雄青年文学奖 靓文青组(16-18岁)散文首奖


评审意见
《汤包》特别突出,毫无疑问是首奖,在情感与故事间取得很好的平衡,写作技巧突出,通篇举重若轻,情绪收放点到为止,结尾收得恰到好处,相当出色。

得奖感言
一道美食总会飘着回忆的香,就如文章。而我,能这样痛快地做一次厨子,实在感谢评审老师给予的厚爱及主办单位的辛苦,让我的拙作有机会供人品尝。当然,还要感谢我的家人、琬真老师和韵柔老师,一再硬著头皮咽下我时而烧焦、时而过生的失败品。谢谢你们,无论我的饭菜是否能咽,这辈子,大概是不会断炊了。

觞墨
1999 年生,小琉球人,蜷在凤山高中,和压力过大以致失常的朋友一起啃食考卷、讲义,故常营养不良。以诗为酒、散文为茶,常在酒精中毒和清冽回甘之间半醉半醒。
花心如我,挚爱者有三,篮球、海、文学。爱之如痴,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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