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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中的身体:谢旺霖的写作与日常

written by 庄胜涵 2019-02-07
移动中的身体:谢旺霖的写作与日常

而有些路,终究得自己走。

「船在大河上缓缓上溯,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去处。祇有我不是。我总搞不清楚自己在哪,又该去哪,每次才刚认识一处陌生的地方,接着又要到下一处更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这样的流浪,到底甚么时候才会停止。」谢旺霖在《走河》中写到的这个场景,是恒河两条支流交汇之处,居民、旅人、僧侣纷纷在此处上船,又各自踏上土地,前往自己的归处,唯独他孤身不知何去何从。

谢旺霖总在经验那样的孤独。创作也屡屡将谢旺霖拽离舒适圈,要求他写下的每一字一句,都要诚实地面对自己。

写作如同走河,尽头也是源头

这次采访,我们随谢旺霖到乌来山区走河,沿南势溪走至中午后下切河谷。谢旺霖准备了泡面与咖啡,一行人补充能量稍事休息,便准备返程。

溪水洗净了鞋面的泥沙,溪边的风凉,身体不再那么紧张。相较于去程忐忑的心情,如今循原路折返,应该从容不少吧?「也没有喔,登山没有一样的路,每一次走都是一条新的路」,谢旺霖说。随行编辑攀绳时一个脚步不稳,正面扑倒在土面上,还好谢旺霖在后方接住了。

转山》之后,谢旺霖相隔十年才又写出《走河》。十年磨一剑,可见写作并没更有余裕,每一次书写都面对着新的课题。《走河》依恒河下游、中游及上游分成三个章节,各自呈现不同心境。在下游中,谢旺霖屡次书写迷失的身体与心情,有着与异己交逢时的困惑;中游较多侧重人性的多面体,故人与故事穿插其间,心境逐渐松缓;上游逼近旅程终点,路途渐趋险阻,心境则归于自在透明。阅读终篇〈朝向大河尽头〉,写的是抵达恒河源头,谢旺霖却理解了,路有头有尾,旅程有始有终,但河海循环如同一个圆,尽头也是源头。

谢旺霖是在市场长大的孩子,童年的记忆是跟着姊姊玩纸娃娃读少女漫画。那时的他不懂自然,呼吸城市的空气,在明星高中与考试制度下长成愤怒虚无的少年。高中毕业那年,他自己环岛旅行,去看杨牧笔下的花莲,此后一双脚便停不下来。大学毕业后不知何去何从,他跨上单车到西藏转,转出《转山》,仿佛为人生定下新方向。但文字向前,人生向后,谢旺霖一时迷失于频繁的公开演讲,随后又向现实妥协,几度进出研究所,都像是迷路。

「生活慢慢改变了我,我现在是走回去。对我来说,教导我重新认识生命,重新认识生活中的自己的,才是创作。」谢旺霖每一次出走,就像往前走了一点,找回一部分的自己。「但有纯粹的自己吗?」谢旺霖问,而答案还在路上。


相信身体,它会给你最适切的语言

谢旺霖毕竟是活在路上的人,走在山里的他自在轻松,攀越险坡时仍不改气定神闲,与在定点受访时的神情显有不同。回答提问时他频频停顿,词语到了嘴边就卡住,像要经过仔细挑拣、细致打磨才能安心,所以他说:「你知道吗,很多时候语言是可以不必要的,回归身体的感觉反而比较容易贴近事物的本质。」

身体是谢旺霖的导师,教他专注每一个当下,不用人的意志与概念想像前方。他说爬山不为登高,只愿感受人与生命的连结,「我们习以为常的走路方式,要一直保持着高重心,但进入山林你才知道,有些路途你必须五体投地、手脚并用才能度过,那会让我不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去看这个世界。」专注于每一个脚步,把树林的根系与土里嵌埋的磐石走成路,此时此刻的存在就不再仿佛理所当然。

「我的思考越来越趋近于身体」,谢旺霖在《走河》中写他在印度赤脚踩到湿黏温热的粪便,「第一时间的认知是肮脏,心里X了一下,但我马上停下来问我的身体感觉到什么?它只告诉我温温的,热热的。」因为云门「流浪者计画」而与舞蹈结缘,他日渐回归身体的思维,「表演艺术可以跨国界,你甚至不用任何的翻译,身体的模糊与暧昧可能才是更精准的」。

所以在《走河》里,他写行将抵达恒河源头时,冰封的河床上覆蓋著雪雾,枯寒的旷野上尽是残破的片岩,只身在荒僻之地心里满是杂念。但他只是走,一步接着一步,直到「有一刻间,我感到不再身处遥远,而是踩着自己的盔甲,身体,血肉,踽踽独行,毫无防备,走成了透明。」这是《走河》中最接近高潮的时刻,文字却平静深邃;那也是谢旺霖最接近自己的时刻,却又如此透明。

不要害怕忘记,留下来的才是最重要的

此行团队成员平时坐惯了办公椅,迟钝的身体不堪适应山里多变的地形,不时踉跄跌倒,直喊危险。「没错,山会让你站不稳,会让你滑倒,但真的危险吗?」听到谢旺霖这么问,突然有种被突破盲点的感觉。比起那几个惊险的路段,真正困难的其实是对前途的未知,与怀疑能否安然下山时的恐惧。

就像问起谢旺霖身为创作者的困难,他也说:「最难的不是那种一次两次的挑战,最难的是日常,你要面对每一天的自己,每天,每天,每天。」《走河》他写了八年,每一天都在怀疑自己,怀疑创作。在最绝望的时刻,他一手毁去所有档案,全部重来,「不要害怕忘记,留下来的才会是最重要的,你一直纠结过去那些东西,反而就没有办法前进。」此后全凭记忆写成《走河》,并获得2018年台湾文学奖。

创作者最大的挑战,就是创作本身。谢旺霖用身体创作,也用身体与自然亲密接触。「其实受伤在自然中也算是很日常的一部分,那我们为什么要一直避免受伤这件事?」

采访后记

读谢旺霖的《转山》与《走河》,就知道他是个喜欢爬山的人。这次采访,构想是跟着谢旺霖一起爬山、钓鱼,看看谢旺霖生活中的样子。为了应付这次行程,采访团队都换上轻便服装,直到抵达登山入口处,眼前一片荒烟蔓草杳无人烟,转头又见谢旺霖换上专业登山鞋,才觉事态有异。原来今天不是亲子登山行程吗?完全不是!看来我们与谢旺霖对「爬山」的想像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路途中有不少险坡,得小心攀著麻绳通过。记者怕高,两腿瘫软但也只能硬著头皮走。编辑两度脚滑,还好双手紧抓着绳子,也安然度过。最辛苦的是两位摄影师,得扛着器材上山下海,要保护器材又得保护自己。

因为脚程太慢,下山时天色都黑了,采访团队摸黑走了半个小时的山路,微弱灯光仅能照亮脚前一步。众人战战兢兢地走,紧盯前人的脚步,不时通报路况,平安抵达时都松了一大口气,意外培养了革命情感。还平安活着真好!这大概就是谢旺霖流浪时的心情吧?

采访撰稿|庄胜涵
摄影|Y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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