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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春回,是与身体深处和解

written by 李 筱涵 2017-11-30
李昂:春回,是与身体深处和解

沉寂三年而出的长篇小说《睡美男》一反李昂过去从《杀夫》、《迷园》、《自传の小说》、《北港香炉人人插》、《路边甘蔗众人啃》那种直白、激烈的女性情欲书写,从外部吵嚷纷扰的性别、政治冲突,转向内我身体的情欲关照。在惊世骇俗的迷昏事件背后,以悠缓隐微腔调诉说大龄女人曲折找回「身体」的爱欲历程。

 

李昂

(小路/摄影)

 

错落在时空之间的身体

Q  《睡美男》透过「青春男体」照见「女体老去」。殷殷夫人与Pan不仅错身在现实空间(他们只在健身房接触,却在云端谈感情),对她而言,因为年龄产生的时差之殇才是情感矛盾的痛点。不再青春的身躯若还有情欲,性欲的回春是否真能召回「身体」之春回?殷殷与Pan之间错落的「时间」在小说里是否无法从现实消弭?请问你如何思考「身体、时间和空间」三者的关系?以及不断浮现的茉莉香?

A  这大概是最近的访问中涉及最深刻的文学问题,时间和空间确实是我在这部小说里非常有意识处理的东西。时间流逝青春不再,造就爱情的鸿沟。两人只在健身房这样独特的空间共处,以及最后殷殷把Pan弄到自己北投温泉的别墅外,并没在任何外在空间相遇。更有特意设置作为象征的时空压缩:「时差」,有一章写殷殷到美东与台湾有着日夜颠倒而巨大的时差,造成她的不能成眠,对应后来把pan迷昏,带出整个「时间─睡眠─迷昏─死亡」的隐喻关系,这是重要的过程。

小说表面上看来写爱情故事,可其实这之中最要讲「时间」。因为「时间」使得殷殷老去,使得当中不可能形成。相对于川端康成的《睡美人》与马奎斯的《苦妓回忆录》我想用东方(台湾)而且女性的方式,非常努力设想,除了轮回(前世今生),还有什么办法能推这个时间轴?魔幻写实能排除死亡推展流动时间,可如果小说到最后才处理死亡,就不能用魔幻写实那套来流动。轮回便还是一个最好的形式,同时它很东方(台湾)。

小说前面为何要向马奎斯和川端康成致意?他们上述小说写的是男人对女人实施那种至高权力的掌控,与陷入重度沉睡未成年少女同床。这两位我所喜爱崇拜的作家书写这些,更让我觉得有利基去反转这个故事。揣想一个女人对一个熟睡的男体行使她的欲望与权力。殷殷在Pan昏迷时,边摸边呢喃:「我现在有的是时间。」这完全是权力的展现。我翻转性别问题同时也考虑东西差异,对西方女性而言,这些恋爱问题或许并不严重,甚至疑虑为何要把男人迷昏?可是我想处理当前可能有东方女性的情欲特质。尝试用一种诗化、抒情创新的方式写轮回的时间。

有一个重要的场景是殷殷以永观堂的回首阿弥陀佛为指引,回头对Pan说,你来迟了可还是要赶上,若没赶上断了我们这世的情缘,没有下一世投胎转世。我大学时期读很多东方哲学,佛学和老庄影响我一辈子。既然用了整个轮回的时间系统,一切的归属与救赎就有可能落在这,而且是无论救赎或沉沦。我写了五十几年的小说,下笔时时会有创作的缜密思考,希望人们谈论这部小说不要只focus在情欲,其实作者花了很多精力经营「时间」、「时差」的先后关系。

「空间」方面,密闭的健身房是彼此唯一相处的地方,像间谍的safehouse,只有在那个特殊空间,他们才能以运动之名而有暧昧、意在不言中的肢体接触,再延迟多几秒而产生微妙的爱。这部小说另一个专注凸显的主题是「身体」,我觉得现代社会里的「性」变得太直接、失去韵味,反而「身体」可能真的超过「性」本身,更是一种欲望的对象跟承接体。因此对感官多所描述,包含花香、抄经时含在口中的丁香,这些关于身体的碰触、视觉、味觉跟嗅觉皆是小说中非常细心的安排。情欲若只留在器官接触,就太糟蹋了。如果我们想像一种东方的情欲,它应该是优雅的。华人女性对自己的身体实在缺乏了解,我们常因为「性」才感觉到有身体。与其说小说写了性,不如说写了更多「身体」,因为身体,而更回到女人的感官层面。以前写情欲,碰触点是各种社会的禁忌、权力,牵扯到国族、政治、社会成规、阶级等外在的关系时,它真的是去处理「性」。但这部小说聚焦处理「身体」时并不会这么外扩,当一个人面对身体时,怎样都不会太对抗它,何况是恋爱中的人。他必须先跟他的身体恋爱,他跟对象之间爱情的沟通和协调才会出现。而「恋爱中的身体」使得这部小说的调子变得优雅和缓。

小说写到许多花,像朱槿、茶花、茉莉、彼岸花、樱花,都有隐喻;且爱恋中的女人与花有形象上的结合。茉莉不仅在他们相遇的时节盛开,而且也是非常东方、台湾的印象,在整个华人文化、歌曲、宗教都具有象征性。据说烧香是传递我们心声给天上诸神知道的方式,里面没写线香,就以花香作为触媒。

 

睡美男

《睡美男》有鹿文化 李昂╱著

女人生而在世,倘若年华老去,谈性欲的空间必须妥协吗?何以不能光明正大地眷恋青春?李昂将自己体察到世间上的爱别离苦,炼成久违的小说作品《睡美男》,用以召唤后更年期女性的身体自觉,在这个对女人充满既定成见的世界里,她化身战斗女神,以笔细细勾勒「不再年轻」之人性心底的自卑与巨大孤独,说明欲望从来不曾消亡,只是沉眠而已。

 

如何抵抗时间?回春的历程与回望

Q  小说为什么借佛经「爱、别、离、苦」人世执情之苦源为章节名,又让殷殷夫人沉溺于五蕴与五感的牵引时,不断抄着心经?什么让她感到身心「通透」,由爱所催生的药,又将他们引向什么涅槃?西方极乐世界的存在,是为消融两人时空距离的疆界,还是有其他超现实的意义?殷殷脑海里循环著“my heart is a ghost town”是她无法跨越的心魔,还是对某种境遇的向往?小说为何要特别用佛家语和生死鬼魅的形象?

A  由抄经解脱是种俗世的定义,这里触及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肉体与心灵。如果没有心灵的升华,你无法面对日渐残败的身体。当连锁效应出来时,会让一个年长衰败的身体真正直视生命本质。我过去常写直接的性接触,但这部小说最后多么节制,只停在殷殷的触碰;因为重点在她对身体的体悟,也许不一定要经过性。尤其小鲜肉一章,殷殷充分感知到真实的性的残酷,带来的羞辱,最后当她迷醉了Pan,对男体,自然也不会只是当作性的机器。

我们过去可能因为无知或只从性去体会身体,经过时间洗涤而终于对这个通透的身体有更多了解,如果没再被爱或使用的话,就糟蹋了。所以从诱发殷殷情欲的T,找上小鲜肉Tobby,这个情欲回春的过程也许不尽完美,却是一个女人再次跟身体对话的历程。尤其她感到自己换回一个「干净通透」的身体,以迎接欲望与爱的重新开始,这才是「回春」。大龄女人回春,不一定是去拉皮,回春的意义是年岁和成长经验洗涤我们过往不懂的地方,当重新以这样的身体去爱的时候,才达到真正的回春。

对殷殷来讲,只有在「ghosttown」中,他们才可能在一起。这是一种象征,呼应那些轮回、形而上、超越时空的关系。死亡是唯一的结合,我的心已是一座「ghosttown」所以你来进驻,就不受外在形体、时空的限制。佛经的「爱别离苦」点出人生的况味,最后以死亡隐喻作为终结,寄望这些大龄而成熟的女体能再次出发。

Q  从〈花季〉、〈莫春〉、《迷园》到《睡美男》,小说女性形象由萌发春情的女孩,到情欲启蒙的唐可言,以及从清纯闺秀转换为游刃两性有余的朱影红,最后来到伤时回春的殷殷夫人。你从女性观点书写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经验,这些故事共同呈现「身体必然铭刻人们某时刻的存在」,请问你创作时的想法?你对女人、性与身体,和情爱之间概念的转换?和你自身的生命经验是否相涉?你过往以「性和爱」为主题的小说,常以「性」为核心向外扩展处理到性别意识、政治与爱情,直到《睡美男》却转回个体身体情欲探索,这样看似由内而外,又从外绕内的变化,是你在创作上有意识的经营吗?

A  我十六岁写〈花季〉,大学毕业写〈莫春〉,写朱影红、谢雪红时约中年,后来写《北港香炉》那些跟政治相关的故事,大概步入后中年阶段。对照现在写殷殷感到岁月催人老的过程,我想作者写作年龄和她小说人物的年龄可以做个有趣的探讨。可能要到某年龄,你才能体悟那个阶段的身体和情欲。比如年轻女孩来写殷殷夫人,很有可能会失真,或许以后总括来写从开始到生命结束这么长坡段的女人与性跟感情之间的故事,可能很有趣。以前写的时候并不觉身在其中,人到某个年龄,就很自然关注某些状况。时间真的是人生最大的master,它主宰一切。你无法预期未来,因此创作时并无预设,但在时间引领下,却是人生旅者必然的依归。而且因为无法回返,所以浮士德才得用灵魂去换,换取的无非就是青春与时间。「时间」的大命题下,谁能不低头呢?

 

李昂

(小路/摄影)

 

身体的疗愈与对话

Q  你曾在日本杂志《すばる》与吉本芭娜娜对谈过「healing」的议题,两位的作品虽然在呈现手法上很不同,却共同凸显女性在日常所遭遇各种幽微的生命困境。对你而言,《睡美男》是否有疗愈潜质?它和芭娜娜的作品是否有对话的可能?

A  我过去的小说因为直接指出问题核心和那些不堪的总体,故称不上「疗愈」。但《睡美男》并没把主角拉到外部现实让殷殷夫人被嘲笑,或者让Pan不知如何自处。整个故事在一个封闭的情况发生,从云端的Line、健身教室到北投别墅都是闭锁的环境。完全没有把他们暴露在人所形成的社会规范、性别权力这些会造成冲突的场面。这大概是我第一部「疗愈」小说吧!

芭娜娜很会写各种疗愈方式,尤其借助于神祕力量。可是我这部小说是一个人重新面对自己身体和情爱之后产生的一种疗愈,尤其女人可以从中做到与身体和解。但先决条件是要有洞察及和解的能力。然而殷殷并没有达到这个和解,因此小说最后是开放式结尾。《睡美男》翻成日文也不是问题,我会问她:「你觉得它有疗愈吗?」这大概是个非常好的问题。

Q  之前在「作家事」直播节目听说你未来的书写主题与「漂女」相关,请问它具体的概念?是否仍以「性与身体」为基础拓展、跳脱既有的边界?还是有其他新酝酿的想法?

A  现在最糟糕的情况是我身体大不如前而影响创作。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一个作家对于自己躯体的衰老不是那种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的惆怅,而是会开始担心自己在「漂女」写作的过程中,可能会有心力不足的问题。尤其是写完《睡美男》,我感到反应、体力都大不如前,实在要跟写作的人说,身体真是最大的本钱,所以要漂流还是需要「身体」。

故事女主角可能是从年轻一直漂到现在,跟她每个阶段的小说人物对话。不再像当时〈花季〉作者跟十六岁的女主角对话,《迷园》是三十几岁的作者跟差不多年龄的朱影红对话;「漂女」将漂流在这些女人当中与她们对话。

 


李筱涵
台大中文所博士生。文学研究兼自由文字工作者,诗、散文与采访散见报纸副刊、杂志。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第3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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