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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作家】詩的自由,是我的不自由—席慕蓉

written by 崔舜華 2021-01-11
【當月作家】詩的自由,是我的不自由—席慕蓉

詩為何物?──面對此大哉問,席慕蓉從未在口頭上給出標準答案,而是以生活的真實感與生命的生機,從文字中提示、暗喻著我們──詩之於她、甚或之於全人類的真義。在最新面世的詩集《英雄時代》與散文集《胡馬依北風》中,眾人印象中那善於意象經營和溫婉抒情的席慕蓉,進行了一場低調而炫目的迴身。這兩部同時現身的作品,令人驚異地讀見:詩歌有著顯目的敘事體格,而散文卻有著流靈的抒情體質,兩者之間的對話,皆出自席慕蓉對於蒙古原鄉的一草一壤,多年來凝神顧望的目光。

被描寫的現實之地

Q 讀詩集《英雄時代》,彷若可觸摸到語言的混血狀態──書中的中文詩句包含了大量的蒙古文中譯──在語言的使用上,妳是否斟酌過使用翻譯語彙、對詩意的影響?

A 我覺得關鍵在於教育。世上只要與外界接觸過的語言都是混血,包括我從小受的漢文教育,已將翻譯元素納入漢文脈絡,如:余光中的詩〈重上大度山〉:「撥開你/長睫上重重的夜/就發現神話很守時/星空,非常希臘」(節錄)。然而,像中文這樣的語言早就是混血的,甚至每一種語言都可能有一些些是混血。

蒙文極少進入我們的語文教育,蒙文又那麼複雜,要閱讀、要習慣確實有難度,例如〈鍾察海公主〉一詩中提到的我的老師賀希格陶克陶,中文名裡已簡化為賀希格,因為戶口名簿上欄位數不夠,但這樣的名字,豈非充滿詩意?我希望在未來,像木華黎之譯名,也能與托爾斯泰、黑格爾這樣的大文豪、大思辨家的譯名同樣有著濃厚的詩性。

Q 《英雄時代》由七首長篇敘事詩構而成書(若算入附錄中的〈大霧〉則是八首),在妳寫作長篇敘事詩的經驗裡,此種體裁能夠容許並融合更多樣的語言實驗?

A 我不是故意採取特定的寫作策略,事實是,我沒辦法採信現成的資料。譬如:賀希格告訴我噶爾丹的事蹟全非如史書所言的:死後被燒成骨灰、由康熙帝親手飄灑風中。

我雖主要以詩來寫蒙古歷史,也注入筆記、散文、日記的形式,因為我發現:針對蒙古這塊土地人物的史實(尤其是漢文化中幾乎無人知曉的蒙古史實),我必須得用敘述的方式去呈現,因對我而言,那樣的真實太寶貴了,我擔心自己寫得不好,損傷了事件的本質;因此,我選擇老老實實地用「說話」的方式,或者說,採用我所知的最穩妥的路徑,但這樣的詩歌體式上的自由,來自於我的不自由。與其勉強為詩,不如源源本本地、該寫甚麼寫甚麼,用最樸素踏實的方法,將其對於我所感知到的真實的重量全盤托出,也較能教我安心。

Q 《英》之自序中,妳自述道閱讀《蒙古祕史》與《元史》等史料,對於這部詩集的影響甚深。詩集中有許多的圖像呈現(尤其是攝影),想請問妳是否有自覺地使用不同文本、詮釋蒙古歷史的當代意義?

A 我本身學的是繪畫,但畫作的觀眾總是比詩少,我早期也沒有印行畫冊,然而,在我的畫中,許多事情是早於詩而發生的,但我不能強叫他人來聽我解釋,所以我一直保持沉默。

我根本沒想到有一天我會有《英雄時代》這樣一本書──當我畫不出來的我便寫,能畫的我便畫,繪畫還是能帶給我更順暢的表達。攝影也是──我抵達歷史的現場,留下真實的紀錄,譬如〈鎖兒罕.失剌〉一詩中,這樣描寫鐵木真逃脫了被刺殺的過程:「鎖兒罕.失剌/只因你 你根本不想要找到他/於是 在深暗的林子裡/你就恰好與鐵木真的目光相遇//何等勇猛又聰慧的少年/整個身子浸在水裡緊貼在河邊/一任木枷順水沖流/河岸上雜草叢生雜樹陰翳 若不是/樹梢風動灑下幾片碎裂的銀白月光/你不可能看見他的臉露出在水面之上」(節錄)。當我去蒙古,走到斡難河某段枝椏掩映的河水邊,卻有股強烈的直覺──這難不成就是當年鐵木真匿身的河水嗎?一切好像都是命運的安排,我怎麼可能預知在年近半百前以前從未踏上蒙古原鄉的女子,竟有一日能去到可汗的故鄉、寫下少年鐵木真的故事?是這樣子的我寫〈鎖兒罕.失刺〉是二○一一年,這首詩搭配的照片是二○○六年時我拍下的斡難河。我想巧合不足以解釋這一切,而更接近我渴望接近自我原鄉的願望累積。

所有的昨日都未曾離開

Q 讀散文集《胡馬依北風》,感受到全書的關鍵字似乎是為「馬」——尤其是蒙古馬。馬是蒙古民族在漠漠草原的生存依據,也是指認蒙古人身分認同的天養生靈,於妳來說,甚麼是「馬」象徵的關鍵?

A 我最早畫的馬,來自我父親在德國教書時,他的德國學生們每到新年,就送他各式各樣的馬。父親還在世時,我去德國探他,他家裡有愈來愈多的馬。父親走了以後,我把父親家中一部分的書本和所有的馬都帶回台灣。有一天,我把其中一匹陶瓷做的白馬放在書桌上──想想,一匹馬在書桌上能幹甚麼呢?於是我便為牠畫了一張油畫,後來,我開始把這些馬,有的是瓷的,有的是木的,放在家裡各個角落,讓牠們在不合理的風景裡,展現各自的姿態,並開始不斷摹畫。

後來,有學繪畫的朋友注意到我畫中的馬,每匹馬都有牠的意思。我在蒙古草原上看到的馬,回家後都憑著記憶畫出來,唯一的共通點是:這些馬都是孤單的。而馬於我的意義,就是我那位永遠回不了故鄉的父親、他心中數十年的思念和情感。

Q 讀《胡》時,我對〈海馬迴〉一篇的印象特別深刻。——無論是外省第二或第N代,人的身分認同其實是非常複雜的。妳是透過怎樣的經驗、去緊握住蒙古的原鄉認同?

A 〈海馬迴〉這篇所包括的,不只是上一代的故事,而是更早更古老的根源。我想一個關鍵原因是:雖然也有現代化的城市,蒙古這個故鄉本身幾乎是沒有改變的。我真的相信,土地本身有其厚重的力量,那裡的人、馬匹、草原,在在讓我感受到:原來所有的昨日都還在草原上,從來沒有離開。

Q 從早期的抒情詩轉向後期的敘事詩,是否有不為外人道的挑戰與轉捩處?或者,在詩中,抒情與敘事並不是光譜的兩端,而可以擁有各式各樣的混雜、流動與變同?

A 不論生活或是創作,我始終覺得自己是被動的,我的一切變化,都由於生命本身的變化。詩人楊牧說過:「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不變即是死亡,變是一種痛苦的經驗,但痛苦也是生命的真實。」而我的改變的關鍵,在於一九八九年第一次「回家」──但即使在那之前,我詩中的抒情也是安靜而自然的。從小,父母對我的教育相當開明,包括我的先生、子女,都平等而開放地對待我,所以我始終能夠照自己的想法去創作。我最早開始寫詩,是因為十二歲時從香港轉學到台灣,身為一位小轉學生,我突然變成孤單一人,於是我寫日記,並從中學會與自己對話。每當有人問我該怎麼寫一首好詩時,我往往回答不知道──但我知道,寫日記是很有幫助的,尤其在沒有朋友可以談話的日子裡,我只能與自己對話;雖然父母很信任我,但許多東西是連自己也說不上來的,那包含了諸多的寂寞、挫折、孤獨、憂傷,直到很久以後長大了才明白。所以,幾本年輕時的日記我迄今還保存著,如果沒有這些日記跟父母的保護,我很可能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說到底,詩的問題,不能離開生命的問題,年輕時,也受過傷、也辜負過他人,但我從未悔其少作,詩就是我與自己之間的密語日記,我不過是將它們發表了。我想,生命的階段是他人區分的,我還是以前那個有點膽怯、猶疑、找不到依靠的女孩,長大讀了心理學著作,我才理解到,這種心境是漂泊異鄉者的心理現象,沒有自己的土地,總是怕犯錯,但當我真的找到一塊土地,我遇見、我進去、被接納,我就變得比較篤定了。

Q 從個人的原鄉情感到整個蒙古榮光歷史的梳理,往後妳想要繼續書寫的,會是何種樣貌的蒙古?

A 蒙古是我心底一直存在的一撮火苗。小學時,我讀到歷史課本寫;八月十五吃月餅殺韃子,下一章卻說:中國歷史最大的朝代是元朝──我覺得這不對勁,即使其他同學、老師沒任何所謂,但對我來說是有所謂的。而長大後我懂得了:一個族群當然會用民族本位寫它的國家、土地、故鄉,敵人是萬惡不赦的,祖先是豐功偉業的。

大家都知道我對原鄉瘋狂的迷戀,我當然會用一種蒙古本位的立場回想族群歷史、敘寫蒙古歷史,但我不覺得這是缺點,我所受的漢族教育也是如此本位主義的,但我之所以能這樣創作,是有幸在四十多年的隔離後、找到自己在草原上的根,於情於理,我多麼想把這一切寫出來、跟所有人分享!我並非要說服讀者,不過是希望讓大家也能看到一名蒙古人,如何敘述自身的族群跟歷史。這和過往我的寫作完全不同──蒙文在東方的翻譯、流傳還不如西方,很少有蒙文作者的史書被翻成漢文,我人微力弱,但我親自去了這片草原、親耳聽到這些傳說、親眼見到說故事的人和他的後代子女。從前,寫了詩、發表了,這是我自己想發表的,寫作者都會理解,寫作包括了與他人溝通的欲望、向世界訴說的渴求,以及與自我密談的需求;但《英雄時代》是在完稿之前,我就知道我要甚麼,不斷地自我充實、做各種準備。

在蒙古大草原,歷史從未消散,但除了親炙故鄉土地,我還得去讀、去聽、去問。二○一○年,我寫出詩集中最早完稿的〈英雄噶爾丹〉,隔年發表,葉嘉瑩教授對我說,我不適合寫這樣的詩。但我沒有辦法,詩就在我的心裡,非如此寫不可。我向她解釋後,她對我說了句話:「如果你心中有這個願望,那就去寫吧,寫了之後,不管好壞,都值得了。」她的話讓我感到豁然──值得甚麼呢?我想,值得父母給我的教養,以及命運的安排,讓我在過了半生之後可以親眼見到故鄉。

齊邦媛老師也一直鼓勵我,她專研史詩,她的故鄉遼寧就是一部史詩。對於我要寫蒙古的歷史,她說,因為妳雙親都已不在了,妳等於是以一個人繼承了一個故鄉,只能用詩寫出來。這兩位老師,都強大地在背後支撐著這部詩集的完成。

最後,我想要補充一段想法,根據蒙古一位學者的說法:工業文明是顯性的文明,以便利為出發點,不斷建設、蓋樓、拓路;而遊牧文化是隱性的文明,一眼望去,草長馬低,沒有一座屋頂,一整座草原就是一座宏偉的建築。蒙古草原的土層很薄,遊牧文化的精神是與自然保持和諧,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搬遷、讓土地休憩,這是最早的環保行動。農耕文化與工業文明都是前進的,而現代文明是掠奪的,如果游牧文明被認定是古舊的、該消失的,結果就會是二○二○這一年的苦難。反之,如果人們都願意向游牧文化的順天思想學習,我們也許會變得好一點。

圖片提供|席慕蓉

《胡馬依北風》
席慕蓉,圓神出版

從早期《信物》的荷之題寫,到《胡馬依北風》中以馬為體喻、托出遊牧民族的生活實景和文化精神,其間涉越了迢迢三十年的時光長河,終至抵達作者日牽夜縈的蒙古大草原。無論是寫荷或述馬,席慕蓉的散文關懷始終不離生命的變化,並注以抒情並具知性的思辨。書中,作者的畫作、攝影與文字緊密呼應,聯繫為一幅立體而流動的原鄉風景,展現著土地的寬厚、歷史的重量與游牧文化那和諧、寬容、與世無傷的性靈高度。

《英雄時代》
席慕蓉,圓神出版

一段久遠而蒼茫時代的記憶基因,往往繫於勇智超群的民族英雄之身。《英雄時代》中的敘事長詩,結合對原鄉蒙古的田野考證,以及詩人凝越時空的敏銳目光,再現蒙古英雄的豪氣干雲及人性深處的善良,構築扣人心弦的史詩圖景。詩中眾英雄如鐵木真、哲別、孔溫.窟哇、木華黎、噶爾丹、鍾察海公主與博爾朮,宏恢而感性地呈現蒙古歷史的輝煌與波瀾;附錄中,獻給父親的詩〈大霧〉,摯情地梳理其創作之源。是故,過往並非單純對榮光的緬懷,更關乎向未來的瞭望。

採訪撰文|崔舜華
一九八五年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詩獎、時報文學獎。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婀薄神》,散文集《神在》。

攝影|小路

場地協力|The One食藝中山概念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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