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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交换而来的岛屿身世-黄崇凯

written by 蔡易澄 2021-06-24
【当月作家】交换而来的岛屿身世-黄崇凯

在台北唯一一家以古巴为主题的咖啡厅,我们与黄崇凯秘密开会,依照新作《新宝岛》的情境,咨询了他对三年以后即将与古巴大交换的看法与建议。担任顾问的小说家看着菜单上的古巴三明治,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这也是虚构出来的吗?」

Q 小说故事轴线可区分为台湾与古巴两条线。其中,台湾以「高再生」这名虚构人物为主,而古巴则以艺术家「杜维耶此」这一真实人物为要角。我猜想,整部小说的概念发想,或许与他有关?可以先大致聊聊,关于艺术家杜维耶以及整部小说的发想原点吗?

A 我是在二○一三年时,因为在佛蒙特驻村才认识杜维耶的。大交换的构想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那个念头是二○一四年搬去台南时才萌生的,不过当时没有能力去处理它,一直等到后来有了写其它小说的经验,以及在字母会几篇类似的虚构小说的练习,才开始觉得要去挑战这样的写作。

小说中描绘古巴的这些细节,其中的历史与议题等,都不是直接源自于他。杜维耶的母语是西语,英文并不是很流畅,很难有直接完整的对话。小说里我们之间的零碎交谈,比较贴近现实生活中彼此互动的情景。我觉得驻村经验很有趣的地方在于,能够跟不同文化、语言的人有接触,而也因为大家都是做创作的,实际上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就能理解彼此在做什么。后来与杜维耶也还陆续有连络。不过就像我小说写的那样,古巴的网路设施并不先进,他们都还是用拨接上网,且有自己的社群平台「红色社会」。要能够用脸书彼此联络,都要等到他出国时才比较有机会。

而小说就是一个虚构的容器。虽然高再生很明显是虚构的人物,但他背后有一个参考的真实背景,比方说欧巴马。而杜维耶虽然是真实的人物,但放到小说里面时,它也势必成为一个虚构的角色。虚构跟现实会彼此重叠。

虚有、异常与其岛屿想像

Q 《新宝岛》是一本近未来的小说,在细节上紧扣著现实世界。然去年新冠肺炎爆发以后,国际局势也有些许改变。在小说写作过程中,有无因现实世界的不可测因素,而促使你改动小说?

A 很多事情在当下,可能会觉得非常严重,但如果把时间拉长来看,它可能并不是最糟的。美国在疫情期间有做一个「最糟的一年」排名,但去年疫情年还称不上他们最烂的一年,内战、二战、经济大恐慌、越战等,那些影响的程度绝对是更加严重。当然,不同的时代中,这些事情还是有它自己的背景与脉络。以疫情来说,就是因为我们进入了全球化时代,病毒才得以在短时间内透过便捷的交通,进而跨国四处流窜。我的小说设定是在二○二四年,而也我相信在那个疫情逐渐平缓的时代,大家仍然会想要回到疫情前的「正常」生活。即便那个「正常」是永远无法抵达的(任何因疫情的改变已经发生了),但我们依旧会想企图重拾往昔的日常。

疫情还会让我联想到的是例外状态。台湾过去一年多以来,因为防疫成绩优良,而没有像其他国家因疫情而宣布紧急状态。所谓紧急状态,其实就是因为重大危机事件,必须让国家的权利高于了个人的权利。那在大交换以后,我们其实也会因混乱进入紧急状态。小说里面就有提到,人们很因为想要上网而接受公发手机,但这变相也有资安危机,产生了国家与个人的拉扯。

「大交换」的想法虽然是很早就有的,但真正密集开始写,其实是这一两年的事。最一开始写的是〈总统先生〉,原本打算将整本小说弄成访谈形式,后来觉得那样做有点单调,也才有今天这样多重的样貌。而小说唯一因国际局势有更改的,只有川普未连任一事。当时美国总统大选开票状况不明朗,一直要等到确定拜登当选,才真正从头修稿。毕竟小说仍处在一个较近的年代,我对于细节性仍是有所要求。

Q 小说有两个观点很值得一提。一则是在台湾视角上使用原住民视角,包括高一生家族的白色恐怖受难史,以及近年的传统领域划设办法都跃上台面,瓦解了华人的传统属地观。另一则是将台湾拉回冷战观点,并点出了亲美立场无法照看之处(共产古巴遭封锁、以反恐实施的暴行)。但这两个视角,也相对淡化了中台两地共享的华人社会情境。当初在采用这两种视野的契机是什么?又有担心遇到什么样的困境?

A 高再生这个角色设定,其实是在确认了大交换这个世界观后,才慢慢摸索出来的。最一开始会先去设想,台湾的政府在面对这种巨大的紧急变化时,会是什么样的情形。而总统作为最高领导人,他是什么样的背景、会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些事情,就变得非常重要。而我们已经受够了台湾这二、三十年的政治权谋,如果有一个新的典范出现,势必会带来一种不同的感觉。比如原住民对于土地的思考,与传统的财产权并不同——人并不拥有土地,是土地拥有人。原民的视角,其实会带来很多层次的反思。

高再生除了作为原住民总统,他的身分设定上,其实又是一个生长在都市、与传统文化没有很贴合的角色,而这其实是现在普遍中壮年的原住民身分状态——他们被迫离开自己的家乡,到都市去求学。这其实是非常艰难的。这会不断让我去思索,包括这几年的传统领域议题,巴奈他们究竟是为什么不断的抗争?那当然,传统领域的问题,不仅仅跟汉人社会有关,也跟现代国家的成形有关。以前清朝时,原住民的传统领域都不在治理范围,但日本政府为了接收整个岛屿,剥夺了原住民的「人」的资格,借此能迅速取得土地。又如同这几年大法官对于狩猎文化的释宪,都会迫使我们进一步思考文化与国家的关联,两者发生冲突时又该如何平衡。作为一个汉人,在书写的过程中,不断要去触碰这些我并不熟悉的事情,在思索中尝试去理解它。

至于冷战,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太像是冷战,国际情势跟之前的冷战状况很不同。我们现在的状况比较像是「交叉持股」。全球化的趋势底下,美中两国虽然贸易战打得火热,但彼此都需要对方的经济市场。小说里面的思考比较像是,台湾与古巴,各自面对第一世界与第二世界的强国,一种地理与政治的连结。我处理中国的部分比较少,这部分其实可以把它看作隐藏文本,因为这是台湾读者相对熟悉的。我也希望能在这有限的篇幅中,去让读者感受到没有被写出来的东西。

虚构对现实的突围

Q 相较你在书中自己虚构的《新大陆》一作,内容写到高总统绑架变成活尸的领导人以完成法理独立,然而现实中的《新宝岛》其实并没有曲折的情节,而是日常的片面即景。比起你所虚构的自己,似乎无法放得那么开(某种「维持现况」)。我想这或许可分成两个层次来谈,一个是对于自我小说观的坚持(纯文学的包袱吗?),另一个是现实中政治情势的无奈(毕竟我们终究留在原地)。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小说中与现实中,处在两种不同处境的自己呢?

A 萨拉马戈有一本小说叫做《石筏》,世界观设定在伊比利半岛从欧洲断开来,而西班牙跟葡萄牙一同在海上漂流。它虽然是很抽象的思考与美洲、欧洲大陆的关联,但本身又以写实的方式去描绘生活在其中的人。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受到这本书的启发。

类型文学和纯文学各有各的运作法则。对我来说,这篇小说比较适合摆在纯文学的方式中,而且要能够把类型文学写得非常引人入胜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新大陆》作为虚构的虚构,它的意义在于,我在《新宝岛》这个虚构的世界观里,又往更下层的挖掘。当初在设想这部小说的小说时,就会希望把它写得看起来比较搞笑白烂,情节等等也比较能让人想像得到。

而《新宝岛》也是我对于台湾政治现况的判断跟思考。我们要做任何直接的改变是有难度的。这不仅是我们有没有勇气——而是我们背后牵扯的复杂的地缘政治、国际情势等关系,让我们动弹不得。我们活在美国与中国的夹缝间,要试着找到一点转圜的空间。对于台湾现况的思考,我在字母会里面也有做一些演练,比如有一篇写我们的邦交国吐瓦鲁遭到海啸,他们国家的居民来到台湾生活,最后到我们两国合并,借壳上市取得国际位置。也有一篇小说,是写台湾往东飘移,最后飘到夏威夷群岛,正式脱亚入美,但离岛的澎湖金马都还留在原地,在那个设定中,台湾本岛跟离岛的关系就变得很有趣。透过虚构出的世界观,借此来反思当代的政治。当然,这本长篇小说之所以没有沿用前面两个世界观,也是因为我认为大交换这个设定是最有难度的,我愿意在这其中慢慢摸索它的可能性。

Q 你早年的作品、研究所做的论题,似乎都跟台湾历史较无相关,但到了《文艺春秋》开始,有明显朝台湾历史转折的趋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又《新宝岛》对「黄崇凯版本的台湾学」意义是什么?

A 我在历史系所学的东西,好像与我写的主题没有这么直接关联。不过就这个学门的背景,其实会常常与这本小说中很多知识连在一起。虽然可以把这个经历,只看作我成长至今的养分之一,但历史系给我最大的帮助是,让我知道该怎么去找资料。尤其是在面对不熟悉的领域时,该如何去给自己开书单、去列出那些应该要理解的东西。除此之外,它也教会了我如何去接近我们的当代,当那些现象还没有被命名时,该如何去捕捉并描绘出它的轮廓。

台湾过去因为政治,长年对台湾历史无法深入了解。而我自己生活的年代,其实是比较宽松的,不再存有禁忌。现在想想,那是很不容易的事。而我一直要到那个气氛出来以后,外加到台大读书,我才能够接触到更多的资讯,然后回头去刻划我小时候的年代。慢慢的才可以透过一些材料,去理解过去生活过的年代。

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多年来是台湾民族主义者的焦虑与梦想。但台湾实质的生活,也早已具有国家的样貌,我们有自己的总统、护照、军队。只是我们未被国际承认。在这个现况里面,我们该如何一边理解自己的传统与历史,一边又将台湾放回到世界地图上,进而重新思考我们在国际的位置。在向内建构本土的过程中,同时又能向外与世界进行连结。这是《新宝岛》想要尝试的事情。小说中很重要的命题就是:如果台湾不是在现在这个地理位置,又要怎么跟世界产生连接?

虽然在表面看起来,我的作品从《黄色小说》到《文艺春秋》,似乎在关注主题上有很大的转变,但其实我认为那是侧重的角度不一样。我最关注的,依旧是我们当下的处境。《文艺春秋》的历史跨度虽然很大,但它的座标仍然是定锚在当代。无论观看的是过去或未来,其实最终都会折射回来。因为那始终关乎于,现在的我们如何去虚构与想像。

《新宝岛》
黄崇凯,春山出版

继《文艺春秋》以后,黄崇凯叩问当代台湾议题的最新作品。《新宝岛》以古巴与台湾两地大交换为发想,摸索两地人民如何在这种紧急状态下共同生活。以虚构的近未来想像出发,横跨台湾与古巴战后历史,连结起夹缝中的岛国。

采访撰文|蔡易澄

东华华文系,台大台文所。曾得数个文学奖,现正执行文化部青创补助《陆续漂流》短篇小说集。

摄影|Y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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