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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致无法命名者─白樵《末日储藏室》

written by 朱嘉汉 2021-08-19
【新人新书】致无法命名者─白樵《末日储藏室》

阅读《末日储藏室》,首先你会注意到的,是充满异国情调的名字。

贾各、派特森、陈熹、塞维亚特、艾芊、蕾拉、玲、辛西亚、亚历山大·赫拉托夫、吉马。

如果稍微有点警觉,或者曾经读过、思考过东方主义或后殖民等文化理论,你可能会对当中的异国情调感产生怀疑。不过,暂且假装我们没读过这些(借用伯格森的修辞法),仅单纯阅读。你会发现,在这意识出现瞬间,你与你所读的,自然抱持一种距离。

这距离不仅是文字之于阅读者,更是文字之于作者的。收录在集子的八篇小说,几乎在一种刻意为之的距离所写。疏离乃书写的条件。读者这端感知的,对于角色的身世、对于角色的命运、他们的话语,甚至他们的身体的疏离,恐怕在作者那端。不是疏离的书写这些小说,而是以小说书写这疏离。

虽说给予角色名字,是书写角色,启动虚构的基本动作。然而综观集子的数篇小说,似乎隐隐感受到作者命名的热切,或是迫切、急切。

的确,命名是一种捕捉,一种赋形,一种可被言说、被召唤的方式。然而,在阅读间,屡屡有另一种相反的印象:作者的命名,不是为了上述的目的,而是相反。赋予这些角色名字,是为了相互远离、逃逸,始之陌异。是让他们的言语与小说叙事不再有相互注解的必要,用叫唤,使得他们无法回应。

换言之,这里的叫唤,没有如阿图塞所言,会令角色掉入无法逃脱的主体陷阱,反倒让角色们掉出了理所当然的主体感之外。以他们的名呼唤他们,唤起的不是认同,而是他们对于这声呼喊的陌生感,且对于呼喊所指涉的对象,这声叫喊所要唤起的「我自身」感到不适。像是到了异乡,当地的人以拼音,直觉且武断地用他们的方式念出你的名字,这名字的发音既非你原来的名,亦非易手为他人的。到了异乡,我的名成为非我也非他的,成为漂浮的意指(flottant signifiants)。确切来说,是外国语言中的外国语,它指涉着你,逼迫你得回应,承认这陌生就是你。你是异乡国度里的异乡人,负负无法得正。

局外,不是仅仅被排拒在外,因为在外其实终有所属,终能安置。真正的局外,是既非内又非外,无处可逃却又无处可依。这是罗兰巴特的「中性」,是本书中多次提及的《流行体系》里,在各种绚丽色彩里,真正的空洞。

开篇的〈陈熹〉为我们打开的,或说凿开的,毋宁是这个微小缝隙,一个不存在之所(non-lieu)。无论你是想逃进内里或逃向外头,无论你是逃亡者或是捕捉者,其实都如小说所说的情境:「他想,他们三人将永远深陷那湿黏,既温且凉的洞穴底。一如,从来无人能成功脱逃这小镇,倦懒的多雾天。」

吊诡在于,这感觉像是最远处的末异状态,仿佛才是关注主体者,最迫切追寻的原初状态。犹如李维史陀在《结构人类学》里,调阅与改动卢梭的话语,宣称:「所以啊,如『我』所愿了,对我来说,他们现在也只是异邦人,陌生人,或什么都不是了。自他们当中与自一切之中隔离的我啊,我是谁呢?这是我首先应该要去寻求的答案。」

至此,白樵的小说起步,如同李维史陀延伸卢梭后所得到的结论:「被指派去认识人类的民族学家,为了能在他者之中自我适应,首先应该要排拒自我。」

不是非要这样写,而是非要这样才能写。

我们应该将这本书的前言当作认识这小说集的第一步,而非点缀,亦非注解。前言不在虚构的故事之外,而是虚构的整体之中。自青春期「如是急欲逃离这座岛」的「我」,到了异乡,朝向更末异之处:「我刻意与来自岛屿的人们鲜少交际」,且「眷恋如此决绝的决裂,享受将自己砸进一段陌生的文化模式。」
砸进,「我」是主词,更是受词,像个鸡蛋一样,以粉身碎骨般的姿态砸去。也许能砸毁某些事物,但至少能砸毁自己坚硬的壳,无论如何,这姿态是毁灭的保证。所以,于「我」(在此我刻意增添了一个引号),「所有事物的认知,皆处于某种漂浮状态。」

然后,我们可以看见,作者以「我」来发声,为小说集刻上最好的注解:「若异地旅居经验对我有任何深远影响,那应是贯以用最冷峻的眼,最写实主义的手法,直切必须摘除的病处与伤。暴力与残忍作为手段,却只为更新。更新成全然的自己,全然纯净的意识主体。」

武断来说,若是不能看见作者的异乡经验,在累积、增添、丰富之外,更深一层,其实是掏空、切除与纯净的话,那么便很难理解作者的原则,甚至布置(disposition)。如安排在末篇,也许稍微有自传性质的〈碎裂,拼贴,编织〉所写:「缺席大于存有,纪念碑的建造,是用来遗忘。」我们也不必装作不知晓,这一篇篇的作品,皆是作者的纪念碑。

纯净的意识主体,必须拒绝「我思」的诱惑,必须依循一样的逻辑,以暴力与残忍为手段。以此掏空主体,才能装载经验。理想而言,这才是真正的主体,与真正的经验(毕竟,已经完备着经验的主题,只会不断的自我应证)。如〈Leïla〉当中所说的:「为了穿越,你必须先被穿越。」这篇小说的Leïla,最后不断对着心理医生说著:「我的名字是蕾拉。」正是这种自我反复的空洞,是经验的终点,亦是起点。

那么,在《末日储藏室》里所书写的,是怎样的「生命经验」呢?

简单而言:是痛,以及相反的,冷漠无感。

痛并非否定生命,削弱生命,更多时候是生命的肯定、证明,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证据。我的痛苦由我肉身而生,由我回忆及创伤复发,由我的想像与担忧而滋生。只要我受苦,我便无从自我逃脱。悖论在于,如何能摆脱自我而不受痛苦呢?也许答案如此简单,正因简单,而难以实践。这早已在萨德─马佐赫的「施虐─受虐」中,如此不加保留的操演,仿佛这路径永远只有最终形态,一开始就是走得最远的。

《末日储藏室》充满了施虐与受虐,有些稍微温情哀伤,但更多是激烈,甚至血腥。

从第一篇的〈陈熹〉就是最好的展演,修道院的受虐者成了可能的施虐者,又在警局里回归为更沉默且不可捕捉的受虐者;〈Leïla〉中迂回暗示作为伴游提供性服务的阿马杜以及蕾拉最终的毁灭纵火,连同自己的记忆一起烧去;〈少女伊斯兰〉的受创而高压的华裔父亲,以及最后加入恐怖组织,甚至以真主之名回头伤害父亲的玲;〈象人与虚无者〉加入军队锻炼其残忍的亚历山大,与长满肉瘤被一一割除的弟弟吉马,以及在语言中被消音的同性恋;〈婊子,十三〉里,青春期才发现自己是女性的「我」,决心做个婊子报复父亲。此篇更是完美的SM示范,如何以女性的身体,以象征性暴力的方式,反过来阉割男性(包括造成受害者自杀);〈情欲齐克果〉借用的《诱惑者日记》本身就是精神的施虐与受虐极致展演,而结尾的「信仰的瞬间,主体将重返个体」,且情人「永存于腹腔里的神圣空间」,看似温柔,实则恐怖;〈次女子残害体系〉则是无尽轮转的阴暗伤害,最后制造的,是无名的尸;〈碎裂,拼贴,编织〉则是一种揭开的背叛,自杀的母亲认为「所有的事物一被指涉或揭示后,那隐藏的神秘,便不复存在了」。但这个「妳」,却「慢慢指涉过往」。是一种对母亲的再度抹消,却也是一种重生。

所以回到这问题,八篇小说的生命经验,源自于受苦之我,经过漫长的逃逸、疏远、陌生的分裂而来。我遗忘我而成为他者,我忘却我的痛而以不是我的眼光旁观他人之痛苦。诸篇小说的角色往往也是如此,他们对于自己的痛感到疏离、漠然,却知晓痛的存在。同时,他们观看,逼近,甚至制造他人之痛苦,虽有隐隐作痛感却始终有种更大的,为无能感受而深感折磨的感受,却又无比着迷此。「主体的(该痛)而不痛」,以及无穷临近却无能同感的「他者之痛」。我将我经验的痛,透过书写而疏离无感,并放置在小说中每一个他者,他者的他者当中,使其成为疼痛的主体,好让我从疏远的距离,再将他们一一收纳进来,我那名为我又不是我的储藏室。

小说也从前段的他者之名,到中后段的无名之我,来到最后,以陌生的「妳」,将话语归还。

多时间、多地点,却又往往让人感到无时间性、无地点性的《末日储藏室》,最后终于能安然地「共聚一地,此时此刻」。灵魂与肉身找到彼此,不必游荡,在纯然的意识里。

《末日储藏室》
白樵,时报出版

八篇短篇小说切分为三辑:从描绘挣扎于欧洲生活各式角色的「他者」,翻转自我身世的「边界」,最后让渡于台北「我城」的回归之旅。白樵的文字乍看十分华丽,实则以冷静视角包裹着浓烈的情感,周芬伶称其「颇得海派文学之韵味」,钟文音也在评赞其得奖作品〈南华夫人安魂品〉时点出,像似「一种运用作者独特语感腔调所写出的台版式的追忆似水年华。」

白樵不仅是说故事高手,擅长解构的他也思索著,既有萨伊德的《东方主义》,或许也有某种「西方主义」的可能,而此书即以篇篇迷人的小说,不但坦露青春回忆与情欲冒险,同时也如多面棱角镜般,呈现他对东西文化消长以及殖民位阶的探索与诠释。

文|朱嘉汉
一九八三年生。写小说与essays。出版长篇小说《礼物》、《里面的里面》。文哲导读书《夜读巴塔耶》。Essay集《在最好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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