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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掉圣诞节

written by 陈思宏 2018-12-25
丢掉圣诞节

她不要圣诞节,丢掉。

三代传家木柜,安静置在公寓角落,掀去蕾丝花布,撢离灰尘,露出精致雕花、沉稳木纹,她对我说过,这是二十世纪初的波兰手工柜,战时房子被炸,人死屋毁,这柜子却没事。我问她,木柜该不该留下?她眼神越过我,穿过木柜,离开这住了二十年的公寓,去很远的地方。她坚定摇头说:「那不是我的。」

坐了二十年的摇椅不是她的。小碎花春天色调的沙发不是她的。丈夫的旧照不是她的。阳台上的橄榄树不是她的。诗集小说不是她的。衣裳高跟鞋不是她的。摇头不肯进食,拒绝服药,说自己很健康,吵着要回家,但完全不认得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公寓。

丈夫中风过世后,她卖掉郊区的房子,搬到滨波罗的海的都市公寓,开始独居。她出生在传统天主教家庭里,严父严兄,结婚后,服饰丈夫,教养独子,一直想去远方旅行,但丈夫放假只喜欢在花园种花。丈夫走后,她自己挑公寓,选沙发,英语不灵光,但独自飞去澳洲拜访童年手帕交。自己,真自由。独居老人似乎有悲情色彩,但她真心享受独处,认识我之后,她说想去台湾。后来真的成行,我们在士林夜市吃铁板烧,去国家剧院看舞蹈。

去年,电话上的她,语言混乱,说有人要杀她。我们隔天出发去海边城市拜访她,电铃不应,门不开。报警,消防队破门而入,她躺在床上。医生问,今天几月几号?她答,一九四九年,有空袭。厨房里堆满腐臭食物,果蝇狂欢。

急诊医生判断,她已经超过三天没有进食喝水了。她拒绝进食,一直说有人跟踪她,要杀她,原本性情温柔的她,出手打护士。

失智,妄想,写进病历。上个圣诞节才见过她,当时硬朗,不过半年,怎么就失智了?医生无解答。老同事搭了六小时的火车来,亲戚,老友,一个接着一个来医院,她摇头,不认得,都不认得。手帕交听闻病情,特地从澳洲飞来,握着她的手,哭出声,说著少女往事,还有澳洲旅游,记不记得,雪梨房子后院那只毒蛇?毒蛇咬破失智,脑子突然清晰,她认出手帕交,是妳,是妳啊,妳怎么在这里?澳洲天气这么好,妳为什么回来这么冷的德国?两个人相拥大哭,我和护士退到门外去哭。两个老人哭了好久,泪里道过往。擦泪时,皱纹又深了一些。

隔天,她不肯握手帕交的手,一切又忘了。「谁?我不知道那是谁。我从没去过澳洲。」

她无法料理自己生活,必须迁入全天照顾的失智机构,公寓退租,里头累积了二十年的记忆,必须处理。这是她一手打造的家,谁有权力,决定什么该留着,什么该丢弃?在医生同意下,我们把她带回公寓,一件一件物品问她,该丢,还是,搬去安养中心?

「不是我的。都不是我的。」

安静的古董木柜里,藏着热闹的圣诞节。她重视圣诞节,总是会去市场拖回一棵圣诞树,用老唱盘放圣诞歌曲,把从小到大收集的圣诞饰品挂上去,放上灯饰,如此星星闪闪热热闹闹,过节才完整。柜子里塞满圣诞饰品,铃铛,蜡烛,星星灯罩,花圈,玻璃球,木偶,一年出柜一次,热闹一次,然后分类收回纸盒,回柜安放。

柜子尺寸过大,其实根本无法搬去安养中心的房间,请亲戚接收。那里面的圣诞节呢?时间乱序,节日失去了意义,后院秋枫金黄,她说外头正在下雪。只要在德国,圣诞节我们都会来陪她过。她烤蛋糕,煮大餐,穿上新买的鞋,说著从小到大的圣诞记忆。战后物资缺乏,爸爸一定会想办法让大家在圣诞夜吃饱。后来吃过世界各地美食,最想念的,是妈妈亲手做的马铃薯沙拉。

现在,她对着圣诞节猛摇头。不要,都不是她的,不留。

累了,她在轮椅上睡着。

她醒来时,眼神和公寓,都空。

她拉拉我的手,唤我的名,想起身。

我知道,她,想去远方。

◆原文刊载于《联合文学》365期


陈思宏

一九七六年在彰化永靖出生,农家的第九个孩子,现居德国柏林。曾获全国大专学生文学奖小说奖、彰化县磺溪文学奖散文奖、南投县文学奖小说与散文奖、国军文艺小说金像奖、台湾文学奖小说奖、入选九歌九十一年度小说选、文建会文学人才培土计画小说创作补助、九歌年度小说奖、林荣三文学奖小说奖。当过演员,现任记者,热爱写作。曾出版短篇小说集《指甲长花的世代》、《营火鬼道》、《去过敏的三种方式》、长篇小说《态度》,散文《第九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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