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喜欢读书重点书评 【重点书评】在穷险的生活边上呢喃,读崔舜华《神在》

【重点书评】在穷险的生活边上呢喃,读崔舜华《神在》

written by 石晓枫 2019-07-11
【重点书评】在穷险的生活边上呢喃,读崔舜华《神在》

继《波丽露》(2013)、《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废墟》(2014)、《婀薄神》(2017)三本诗集之后,读者迎来崔舜华(1985—)散文的首部结集《神在》(2019)。

伤害启动书写,似乎已成了新世代创作者的普遍共相,而其中最频繁可见的则是情伤与家庭创伤。稍早于崔的言叔夏(1982—),散文里写着根茎植物般消失的父亲、白日里阴暗下去的房间、萤光反照的录影带画面,还有阁楼上的疯女人;稍晚于崔的蒋亚妮(1987—),〈写你〉、〈写妳〉里则出现了擅煮食擅赌博的父亲,以及同样勇敢擅赌,把人生过成余生的母亲。

至于崔则以一章篇幅,细细描摹了童年记忆中祖父母的眷村风景、外婆领她前往那油烟与汗水的中年夫妻之屋,以及家庭内充满信仰暴力的恐怖宗教行为:训话时总是喷出唾沫星子的父亲、卑怯无法护持女儿的母亲。生活的实相一面面被揭开,那么傲然却又那么入世,从家庭起始,及于青少女创伤,一寸寸剥除所有伪饰,在其笔下少女如兽,自我体内亦潜伏著兽。于是那些星点吐露的、难堪的往事,加上同侪的精神霸凌、青春时期的伤人与情伤,共同谱成了「离群者」形象。相较于黄丽群(1979—)近作《我与貍奴不出门》首辑中的「独坐」,黄的避世是理直气壮的自在,崔的孤绝则是苍凉中的无可抉择。

此种离群索居的孤绝感,在其后篇章中乃成为反复呢喃的主调。若要从崔舜华散文中拈出几个关键词,我想「浪人」、「搬迁」、「梦」、「消耗」,约莫是其情感生活的主调,而「边缘」则是永远死守的位置。在城市的边缘、梦的边缘散漫地游走穿行,走过一家家便利商店和杂货店四处寻菸、行过路边小摊蒐寻琳瑯百物以换取所费不多的快乐,又或者在黑暗中点燃一根根菸、拨打一通通无人电话。在散文与现实生活里,崔总要走很多荒凉而熟悉的路,也许为了什么,也许不为什么,但她因此而拥有一双冷澈的夜之眼,能与深秋街口的游荡者和游民群肝胆相照、不言而和,那内在荒索的频率。

而在搬迁中白日梦游般的恍惚,一个个进入又离开的房间,遂形成街道之外另一重闭锁空间。看崔舜华记忆中的〈房间〉,那晨昏颠倒敲打着键盘陷入论文瓶颈的困兽、那些傍晚的风与天光,以及黑暗中共存又共斥的生物们,难免复令人想起言叔夏如袋虫般织就的房间、黑暗中的客厅沙发、流沙般陷落的地下室,这又是新世代作家们惯常使用的闭锁意象了,杨婕(1990—)的散文集甚至直接以《房间》命名。而崔在首部诗集《波丽露》中,则早有〈密室游戏〉、〈闭居者〉之诗篇,「我的生活是一座密室/风漏不进/点滴无光/在黑暗中伸出手掌/数算白日的透明的消亡」,密室中就著黑夜阅读的信件、闭居者「仿佛互为伤口/善于彼此诠释」的自我对话,与散文里合力将孩童嬉闹的快乐拒之门外的房间,同样是自体隐喻,房间即我我即房间,我们凝望彼此,而命运则一如蟑螂,始终「往黑暗更深处颠倒踮步而去。」

生活果真需要如此大量的消耗心神去对付然而有人的消耗是爱惜身心的抽离与旁观有人的消耗则是不顾惜身心的介入与自毁。在崔舜华的散文里,充满了青春/情爱/身体的大量消耗,病、药、咖啡、酒与菸无所不在,只因生活无一不可惧:黄昏当怖惧,因为展演了命不可期的飘悬与危机感;过往当怖惧,因为脸书高悬巨大的独眼恶意嘲弄你的回顾;外部世界则更当怖惧,因为充满了「无所不刺探的责难和嘲谑」。而爱则无一不可热烈相迎,爱里永恒的追逐是消耗,一方面「唯恐被爱/而一生不安心」(《波丽露》〈安全感〉),一方面却要「我仍心怀所爱,爱得无法不全面溃败。」(《神在》〈咖啡与菸〉)无论在崔的诗或散文里,荒凉的盛世中总有惘惘的威胁,正因生活的无所依凭,抽菸遂成为攸关生死的大事,它是微小的幸福,却也是郑重的灾难,一如言叔夏所言,是「支架起她与世界之间最恐怖而安静的平衡」。

浊地里的恶之华,这当然是崔舜华散文里最精华的核心,然而我以为当她将生活之眼望出去时,那份微小的悲悯与柔软,则尤其令人动容。看崔写市场里的「景新」与新生简直是全书中最明亮的篇章在那里你看到凡俗的拯救以及一份做人诚诚恳恳的心意。看崔写彩券行,则几乎是创作者绝少亲历与描绘的所在,多么突兀的诉求(在彩券行里喝免费咖啡?)多么盛装的尖叫(俗艳亮片的中年女人与金发热裤的年轻辣妹),然而缤纷的五颜六色里,崔看到枯坐竟日的老伯,只把眼光定在远处某片树叶上,「树叶子承受不住阳光的泼洒,轻轻一颤,便从枝桠上飘飘摇摇地,离开了。」那里头有某些同与不同的物伤,既伤怀老境动荡的无声,也伤怀青春消耗的焦虑。〈白帽先生〉、〈受困者〉里,多少也还看得到这种冷淡里的温柔它不谈美与崇高却飘散着生活的尘埃与热辣的人间味

崔舜华的散文带有诗的质地,某些诗则带点散文的语感。菸、酒、做爱等生活日常,以一种喃喃的声腔在文字里展现,可以说崔是以生命在滋养/孕育文学,或者说文学与生活不二,而生活的本质即残酷。行文至此,我仍不免想将之与七○、八○后世代女作家相较:作为当代抒情散文系谱中的冷调创作者,胡淑雯的冷带着凌厉;黄丽群的冷带着慧黠;言叔夏冷中挟著灵光;而崔舜华则冷中藏着艳色的绮靡。生活的粗砺暴烈地打磨,她的文字如同其散文集自绘封面般,画中持菸之手瘦骨嶙峋却生猛粗野,有一种原始的力,那是与生活对抗的张力,由此成就了腐败中的光华,一朵孤寂艳美之花。

「神在」乃因你而存在在崔舜华的信仰里生活原是抖落的瘦是一无所有是虚无匮乏的「缺席」(「婀薄神」即absent);唯其虚无与匮乏,方能用肉身填补,以文学炼就。生活的大火喂养了倾颓之梦,也成就了文学繁花,「泥泞里/开出硕大的杜鹃」(《波丽露》〈一生〉),何其壮烈,又何其辉煌。


《神在》,崔舜华,宝瓶文化

《神在》,崔舜华,宝瓶文化

神在》,崔舜华,宝瓶文化

诗人崔舜华第一部椎心敲凿自剖的散文集。从来擅于以炙烈浓稠绵密文字织就一首首诗的崔舜华,在此次作品里,她挖剖心的暗房。在满布陷阱的青春狩猎场,她那被追猎被捕获被吞噬的惨烈青春纪事,那灼喉撕胸但却因无法抵御内在的兽,而终至如花瓣急速枯萎的爱情,甚至如风暴乃至疤伤累累的原生家庭,缠缚著让她日后仅能努力建造座座免于再次受伤的铁堡垒…


文|石晓枫
福建金门人。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系教授,研究领域为台湾及中国现当代文学,创作曾获华航旅行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著有散文集《无穷花开──我的首尔岁月》、《临界之旅》;书评集《生命的浮影——跨世代散文书旅》;论文集《文革小说中的身体书写》、《两岸小说中的少年家变》、《白马湖畔的辉光──丰子恺散文研究》;编著有《人情的流转:国民小说读本》(与凌性杰合编)。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