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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复书简 Day.2】胡晴舫 ╳ 童伟格:你们知道纽约市的周长多少吗?

written by 编辑部 2019-08-08
【往复书简 Day.2】胡晴舫 ╳ 童伟格:你们知道纽约市的周长多少吗?

晴舫早安

我感冒了,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夏天里面,住了一个冬天。有个台风,名叫「丹娜丝」(Danas,菲律宾命名),上周,她掠过台岛东缘,带走了一切可能的云层。警报解除当日,我去到花莲的东华大学,参与文学营队。东华幅员超辽阔,烈日蒸润残雨,好像曝现了昔往的林泽。第一天返回校内宿舍时,在车上,一位老师说他问清楚了,这大学,占地大概两百五十公顷。我顿时脑袋空空,因事实上,我连一公顷到底有多广,都没概念。另一位老师问,那周长大概是多少。全车顿时一片沉默。回到宿舍后,为上述对话,我自己在房里傻笑了好久。

到了半夜,我才明白,「周长」其实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主要因为暑假期间,偌大校园,只开放正门一个出入口。我想去校外超商买菸,但隔墙,超商灯光近在呎尺,那幽阒正门,却远如天边。无人校园,生机各行其是。非洲大蜗牛慢慢爬马路,好几代都这么温吞,好像地面总有洋流,而这是另一处更古老大地的东岸;硕大熊蝉,则一次次全速扑撞光照,好像失眠,正是这些短命飞行者,一生里最大的蒙恩。

像眼前的一刻,总是绾合了无数个更其幽微的时空。像小说家邱永汉的〈故园〉所写:居住台南滨町一老人,生平所识最写实的海,存在于淤积地底,他不曾亲见,但每当夜半风起,海就爬涌周遭,耳边有船行,有潮浪,有种种如实未远的声响。我猜想,人事实上也总是这样的:当听闻各种远近信息的此刻某一部份的他也不在他如实就在的地方

我也不写日记,主要因为懒惰:「日记」理论上每天都要记,这对我构成了困难。其次,是我不信日记所明确格限的、具权威性的「我的此在」。某种意义我觉得事关彼刻的存有恐怕非洲大蜗盛夏熊蝉和滨町老人耳里那无人知晓的海凡此种种都比爬墙未遂的我更确真也更周全所以人不妨只写「我」不在场的小说就好别挂在墙上好像日历

这里所谓的「确真」,也许,能指向你前信提及悖论的另一层次:事关文学阅读,一方面,读者接受行前默契,认知《少年维特的烦恼》,为虚构小说;另一方面,读者透过小说阅读,来漫长自己习练的,若按照歌德的设想,是某种「不将错误虚假之事给予真实地位,并将真实视为虚假」的辩证能力。简单说,歌德理想中的小说,提供一个幅员浓缩的结界,封印事理真伪并存的复杂性,且也重新开放了,那不免迢遥(也往往难避艰难)的真伪格思。这需要时延。

说是「幅员浓缩」,自然因为其实,早在学会读小说之前,在各自人生中,我们每个人从小开始,就具备了看待同一事物,为同时既真又伪的心智能力。关于这种能力,我最近读过最精采的分析,是社会学家特克(Turkle)的《在一起孤独》。从上个世纪,人类制造的各种拟人化、或AI玩具,直至本世纪蔚为日常的网路介面,特克一路描述,说明可能,人在寻索的,始终不变地,是自己的「自体客体」(selfobject):因为真实生命之目的不是为了取悦另一生命所以在真实而深刻的关系里,本来就不可能无痛;所以,如果有某种联系介面,可允许人随时闪退、回避深切的痛苦,并可时刻相互取悦的话,那么,人必然倾向依靠这种联系,为比真实更真实的人际关系。

于是,一方面我理解,因为时延性,所以小说接收与网路接收,两者毕竟相同。但另一方面,若讨论的仅是目的论,则其实,我不敢断定,是否大部分的小说阅读,就能不同于上述的「避苦」历程;就像很可能,若非为了「职业道德」,到了某个年岁,若我们还读小说,我们恐怕只会读我们本来就不讨厌读的小说。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当我读到《群岛》人物,如林莉莲时,会有点心生同理的原因:网路上,那可自己掌控与修缮的「非虚构本质」,放在一个资讯庞然流窜、难有所谓「真实」的世间,有时,悖论地,竟显得像是多么珍罕的一种栖息。这大概亦是为什么,我很喜欢你的小说《悬浮》,特别是里头的〈春梦〉。原因,请容我下封信详述。

信末,补充无用小常识一则:纽约市目前总面积约十二万公顷,周长不明。

敬祝 水够喝

伟格 敬上

伟格

糟糕,你感冒了。感冒需要多喝水,希望你也水够喝。时差终于在我抵达纽约后第四天,无预警击倒了我,我今天镇日僵尸一具,眼皮沈重,后脑勺有个脑部活动的小开关一直紧闭,也差不多像生病一样,迷茫无绪,只能窝在旅馆里,因此,十二万公顷的广大纽约市于我无用,我的确也毫无概念,那,倒底是多大。后来新闻报导常用其他物件当单位,大约就是要给读者一个面积概念,像是南半球臭氧层出现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破洞,有座湖可以容纳六个台湾岛,然而并没有解决足球场、台湾岛这些计算单位的本身面积到底是多大的前提假设。

我看待时差有如梦游,此时此地的剥离,身不由主的游荡。依我来看,时空其实就是关于认知,我超爱的 1962 年法国黑白片《》(La Jetée),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导演,全长只有28分钟,讲述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经过核爆的世界,科学家想要实验时间旅行,回去过去以改变现状,但没人能承受时空错乱的痛苦,最后只能找一名囚犯。原来回到过去必须凭借记忆,他们在这名囚犯身上能找到的记忆线索,来自他童年时期在机场,见过一张难忘的女子脸孔,目睹一名男人被枪杀,但他并不明白这些画面的意义,只是记得。我脑海里同样藏有多不胜数的画面碎片,对旁人无意义、对我也无用,只是记得。忘不了,如此而已。不知道要拿来干嘛,肯定不能发大财。这次回到曼哈顿,走在我住过的街道,我都不知道为何我要用「回」这个字。

读了你东华大学校园的描写,我想起那本我极喜欢的你的小说《西北雨》,不知为何就想用「鬼影幢幢」来形容人的认知系统,充满了大量重叠、混杂、想像,在也不在,分明分开又同时存在,非洲大蜗牛盛夏熊蝉以及滨町老人听见那片无人知晓的海在你的夜晚他们都在恐怕这也是他们存在的唯一方式透过你的认知系统这个我们一直在讨论的时空我们的认知系统进入了网路穿梭转换折叠混揉的使用状态推到了极致变成新的日常现场性更显得无关了反而是那个与我们在一起的人一直遭到暂停与耽搁的命运而不是其他透过网路来到我们世界的异时空然而现场性不该是人类时常念兹在兹的活着的感觉吗?《群岛》小说的阿杰执著追问这件事。我们如何还能感到自己的存在如果不是透过记忆?记忆是经过认知系统拣选过的事实。

不知道你看过《》没?我这里先不剧透了。我现在要爬回床上,在纽约的夜克服香港的日,折叠我的现场性。

愿早日康复。

晴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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