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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复书简 DAY.3】胡晴舫 ╳ 童伟格:霍顿、莉莲与阿杰

written by 编辑部 2019-08-09
【往复书简 DAY.3】胡晴舫 ╳ 童伟格:霍顿、莉莲与阿杰

晴舫好

逆旅辛苦,祝已得充分好眠。我刚刚查了克服时差的小撇步,发现其中一个建议,是「避免去想什么时候要回家」。这十分佛系,善哉伟哉。我只去过纽约一次,待了三天,在时差或乡愁追及之前,人就又飞回来了。我记得收藏在 MoMA 里的一幅油画(但却忘了作者和画名),近景是一片桦树林,远景,是林隙空地上,一间小木屋。我记得桦树树身的白色油彩,一小片一小片,自然龟裂了,但那裂纹,很奇妙,使树更栩栩如生,好像只要这般静立再更长久,总有一天,它们都会成真。那是我见过,最心无外求的一群皮诺丘。

我也去了中央公园,参观使《麦田捕手》里的霍顿,问出那个著名「鸟问题」的那口湖。去时是深秋,其实,湖上不只连一头飞鸭都没有了,就连湖本身,也因适逢整修期,而显得湖都不湖了。我想起,在《麦田捕手》全美大畅销后,沙林杰很恐惧的一件事,就是常常有青少年跑到他面前,戴着红色猎人帽,跟他说:「我就是霍顿。」

我在想,在这个并无魔魅可言、相对冷硬的现实世界里,如果,「让我自己变成霍顿」这个行为本身,正是世上仅剩的「让皮诺丘成真」之术呢?这意思是:年轻之「我」觉得自己的真实存有形同虚假或极不可喜或并不可欲直到有人能将这种孤绝状态,「为我」描述出来那就像是「我」终于被知解也这才具体实存了也就是说此前关于「我」的一切不外乎赝假「我」的「现场性」事实上总姗姗源始于「我变成我自己」的自此其后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启蒙」及其后人人可能都经验过的记忆重理

或者,是的,你前信提及的「认知系统」,或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研究戏剧时,提出的「感觉结构」(structure of feelings)。就此而言,《群岛》里的阿杰,的确令人佩服(或羡慕),只因他全然专注于与人相遇的当下,拒绝(比方说为了滑手机上网)而搁置眼前他人形同木偶。某种意义,这也表示对于自己的在场,他有充分的自适:阿杰,著毋庸议,就是在场的阿杰他自己。不过当然,我们也可以更 cynical 一点,去检视「阿杰的在场」:也许,是一个让移动更便捷的全球化网络,使阿杰得以在世界各地生活(或「体验生活」);是旅居必有期限,与国际义工这样的角色预设(它很大程度,决定了阿杰将会接触到什么样的人际,以如何可能的方式互动),使阿杰得以在相对可期可控的介面里,专注于眼下所遇。于是也许,阿杰的人际,与网路人际并无绝对差异,而比较接近是网路人际的肉身化:阿杰行使的,是期程比较长的闪退,与真诚悯恤多一些的避苦。

于是,在与林莉莲短暂重逢后,我们可能会期望仿佛对她有爱的阿杰:无妨多好奇一些,问明白一点林莉莲之所想,追溯那些形成她之感觉结构的独「我」记忆,然后,再次重抵她。这逆时之术,是人间最后的科幻之能。前提,是阿杰情愿,在那顶楼加盖之屋静立良久,像棵树,让拟真的成真。对不起,我有点从 cynical,突变成 sentimental 了。但确实,《群岛》于我特别深邃的,是它全景呈现了这样一个网路状的场域在其中人究竟挂不挂网或究竟藉不借由社群媒体自我彰显反而比较像是表面之别了。由此,我们回到阿荣的逆时乡愁,再次理解他因于伤逝的本真。对我而言,他像在说:网路只是肉身人际的极致去肉身化在那之前我们其实早就网路化彼此了

而「时间」:人类最后的科幻领域。我没有看过《》,若有机会,一定找来看。实情是,自从读了地理学家戴蒙(Jared Diamond)的《枪炮、病菌与钢铁》,我恍然领悟,造出时光机之日,即是世界末日。因也许,任一位现代人若回到过去,他身上所携,对他无碍的病菌,就将会在极短时间里,死灭一整个对此病菌绝无抗体的昔往世界;如几世纪前,那几位号称圣洁的传教士,以指触,就毁散了印第安文明那样。

但真糟糕,此信我还是来不及说到《悬浮》。没关系,我们无法逆时,但总可以lag。^^

 敬祝       时差退去

伟格

伟格

你提到 Raymond Williams 时,我已经忍不住回头上网去搜寻了你的背景。记忆中,我们两人没真正谈过话,连大伙儿坐下来喝杯茶的机会都不曾发生。但这几天通信下来,我感觉,我们两人的书柜应该重叠度极高,果然,我们的教育主轴有点重叠,读过的书单难免相似,但如何长出如此南辕北辙的创作风格与生活方式,实在神奇,这就是生命之有趣的地方。但我读过许多关于你的访问,皆提到你阅读极广且深,知识丰富,我想,或许不是我们的书单重叠了,而是你的书单涵盖了我的书单,你读了一座山,我只在其中一片山林里。

你提到 MoMA 收藏的一幅油画,远景有间小木屋,我本能联想或许是安德鲁魏斯(Andrew Wyeth)那幅名画《克丝汀娜的世界》(Christina’s World),但,这幅画没有桦树,只有辽阔的原野,以及克丝汀娜斜卧在草地上,眺望远处的小木屋,这幅画看似宁静淡泊,然而,暗藏了人生无法抵达的渴望。画中女孩克丝汀娜原来是画家魏斯的邻居,她不是为了做日光浴才斜躺在田野中摆弄性感,而是患了脊髓灰质炎,身体残障,不坐轮椅时总在自家附近爬来爬去。画家的父亲在过铁道时意外死亡,画家久久无法平复哀伤,从此画风严肃郁悒,他似乎想要在画中呈现女孩无论如何仍努力想要爬向她的梦想这类正面教材,但,整幅画却是笼罩在浓浓的忧伤里,仿佛画家真正想说却不忍心直接指出的,其实是生命的徒劳与困顿。站在这幅画前太久,会莫名陷入哀愁情绪。与你所提的画完全传达出相反的讯息。但,或许依然是类似的意象,若小木屋代表了一个人对「我」的期许带着全部自己想像中或认知到的天生缺陷与条件限制每个「霍顿」挣扎着不管肘部磨破膝盖流血坚持匍匐前进

连日炎热,昨日纽约终于倾盆暴雨,有些地铁站甚至漏水,在地下六尺深处下大雨,想像那些雨水流过污秽的街面,顺着老鼠蟑螂以及无数我叫不出名字的生物出没的迷宫通道,沿着生锈发臭的铁架,夹带陈年油渍污垢,掉落在月台上等车人们的头上,大概也只有强悍的纽约客能够忍受。他们来了纽约不仅手脚破皮甚至不惜头破血流恐怕就是求一个「被知解」终于能一尝具体实存的滋味他们每个人都是「莉莲」

大雨之后换来今日的清朗风和,我搭车去哈林区找朋友,吃一顿衣索比亚菜,因为下错站,因此走了十个街口,经过许多树,静静守护着每栋公寓的窗口。回来收到你的信,比喻顶楼加盖前的一棵树,你的说法十分美丽,想起早先路过的树,突然感悟那一株一株树皆是恋人的身影,好不浪漫。

我的时差一时好不了,但希望你的感冒已经消失了。晚安!

晴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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