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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复书简 DAY.7】胡晴舫 ╳ 童伟格:生而地球人,这是我们对幸福的看法

written by 编辑部 2019-08-13
【往复书简 DAY.7】胡晴舫 ╳ 童伟格:生而地球人,这是我们对幸福的看法

晴舫午安

倏忽就到了道别的时刻,这次,我好好坐在电脑前,一字一字,敲下这最后的一封信。道别信不宜冗长,不是为了想将空泛念想,寄托在沉默里,而仅是,面对在此次开始通信前,我早就知道的期限,我学习著,赋与简洁的敬意。嗯,这么一想,面对这个期限,我觉得自己很庄重,一如古希腊悲剧里,那些最后总是被命运给捕获的人物。

是的,戏剧,我们共同的学习。我自己很喜欢 Raymond Williams 将古希腊悲剧命题(人之自由意志与宿命性的冲突;悲剧角色、剧作者与观众的群体连带感;凡此种种),转码、并重理成他所谓「现代悲剧」的方式。我特别敬爱他对契诃夫剧作的分析。当人人探讨其中的虚无感,与游戏性时,Williams 却强调契诃夫剧作里的角色,「对人类幸福的理想是真诚的」;而如果诠释者「从讥讽的角度曲解这情感,就等于将它完全庸俗化和感伤化」了。Williams 甚至认为,在看待人类整体未来时,契诃夫的戏剧,是异常「严厉」的一种戏剧:

「因为能够给人带来拯救的,不是人对未来的憧憬,而是未来本身,但在契诃夫的戏剧里,人却被切断了与它的联系。这就产生了一种可笑的悲剧情形:它不仅滑稽,而且是以悲剧性的解体告终。」

这也就是 Williams 所谓的,现代悲剧之「悲剧性的解体」。我想以此,注释前信,你对现代社会(与文学)的分析。我大概也是循着 Williams 所定义的「严厉」,来看待科幻类型作品,包括我其实也很喜欢的《你一生的故事》,与《时间箭》(以及《星际效应》后半;啊,还有《星际过客》的前半)。对我而言,「人对未来的憧憬」,毕竟,不是人将渡向的惘惘「未来」自身。

关于已能近触的未来,我想谢谢你,在通信期间愿意与我耐烦讨论。其实,你写过〈中央公园旁的客厅〉,也写过〈那片我称之为家的灯火〉(都收在你的《无名者》一书中)。关于在纽约文化贵族的沙龙里据实代言香港,关于对香港人定义出你自己的香港,关于身分转换与认同论述,关于在迁徙与记忆中重理的你的乡土,关于「我仰望,只为反抗虚无。没有幻想,只是提醒」的书写立场实践,凡此种种,我都认为,不是鲜少离岛之人如我,有能力 follow 上对话的。

 于是,此信最后,我只好就回去唯一一次,我们见面后的那个「现场」。那是 2017 年八月初,香港文学季活动后,好像大家相约,要去哪里喝东西。我因自忖是冷场王,所以趁乱就溜了。走出书店,铜锣湾的傍晚,热浪与歧巷让我一时不辨方向。如今,在回忆里,我想时间可以实现一次静谧的分岔:向过去,我想起当时,我不好意思跟你说,十多年前,你的《旅人》出版时,我正在杂志社打工,写过书评。其实,对一名彼时从未出过国的写手而言,读《旅人》,堪比读火星历险记(是以多年后,在通信里我提记昆德拉,《旅人》一书最后提及的小说家;我彼时很高兴能认出的地球人)。

向近触未来铜锣湾伞海催泪瓦斯与白衣黑道争取自由的反抗者。你说,「人之所以起来反抗,为了争取完全的自由,包括不被定义、不受框定、不遭操纵,这份自由要用来做什么呢,无非就是自主的生活」。如果我能多补充什么,我想说:这个其实毋须再多加辩证的义理这种迫切需要正是生而为地球人,「我们对幸福的看法」。

道别,握手,并敬祝     未来大吉

伟格

伟格

 原谅我延迟了最后一封信的时限。如果时空旅行是我们此次通信逐渐聚焦的讨论,我想,你应会会容忍一封穿越时空途中神秘延宕的通讯。

延误,也是一种不舍心态的悄悄流露。我才应该谢谢你愿意耐烦与我反复琢磨一些文学上的细节。夏济安与夏志清的书信集前 122 封往返于 1947—1950 年,如我一位朋友曾评道,分明是世局颠簸、岁月不算静好的时期,两兄弟仍专注在谈论读过的书、看过的戏,今夏对我钟爱的香港来说肯定是惊涛骇浪的时刻,与你来回讨论我个人在乎的事情,对我的情绪起了镇静的作用。你的幽默感令我惊喜,让我想起一位故友袁哲生,他的冷笑话功力会让人在多年后一个深夜突然想起他在某个场合说过的笑话因而独自坐在浴室马桶上傻笑不停。

记忆中,我不曾与任何人认真讨论文学。文学对我来说就像一辈子的秘密恋情,只能属于我,我因此很能揣摩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写一段诗就要找地方藏匿起来的心情。一次罕见的午餐聚会,我见到了李维菁,从阴暗室内的日本料理店回到正午明亮的台北街头,因为我们俩都不抽菸,所以只是像两名青少女什么大事也不做地站在路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一辆又一辆摩托车喧嚣而过,在正式告别之前,她突然说,大家都在组写作团体,她一个人,我一个人,不如我们来组个什么。写作是一个人的事,我依循我的硬汉风格,如此告诉她。有一会儿,我们只是相互微笑,那刻,奇怪地,有种深刻的彼此理解:写作使我们孤独也使我们亲近 

这一周与你通信,我感觉交了一个古典意义下的笔友。这对一个自以为长期驻扎在太空站、只能遥远观察地球的太空人来说,意义非凡。我并不觉得这是写作者与另一个写作者之间的对话,更像是国中毕业各奔前程之后我企图继续联系旧同学的感受,因为唸了不同高中而无法天天见面,只能靠邮件往返,当时我为了表示我的在意,时常在信纸角落用不同色笔画上各种图案,用不多的零用金买来漂亮的彩色贴纸(想来就是原始的表情符号!),装饰信封,我连邮票都很讲究,细心与邮局柜台沟通,很少购买相同的邮票。为何我有这些怀旧的感受,因为契诃夫,因为 Raymond Williams,因为昆德拉,因为深泽七郎,因为歌德,因为沙林杰,因为黄碧云,因为索福克勒斯,你的声音仿佛来自我的童年时光(这样想你对吗?),也因为进入电子邮件时代,我似乎已经许久许久没有收到如此慎重的信件。当代人使用邮件的方式大多是用来工作联系、排约会、随手交代行程,并没有抒情言志的效果。你在信中的温暖语气,使我误认我们之间已有多年的深厚友谊,这种美丽的错觉,如同看了一部好电影或好小说突然被撞到心坎里去的心灵触动,非常之美好。因此,谢谢。

且让我降下机器神,竖起我的背脊,收拾好我散漫的心绪,以我所能想像地最庄重的神态,向你道别。愿这封信顺利通过虫洞,带给你最诚挚的祝福。

珍重。

晴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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