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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書評】研究觀點 vs. 青年觀點 —— 讀《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 青年生命故事紀實》

written by 編輯部 2020-01-03
【鬥書評】研究觀點 vs. 青年觀點 —— 讀《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 青年生命故事紀實》

正在下的水,不是待乾的雨

我有一任男友 T,第一次見到他,總覺得他的外型很「特殊」,難以分類,黑白分明的眼珠,高挺的鼻樑,淺色咖啡皮膚,說一口流利台語,卻更愛說國語。那個時候我即將離開台北返鄉,短暫交往不到一個月後,T 繼續留在台北打拼賺錢,我回花蓮從事社造工作。

某次,T 跟著我參與一個社造論壇,我在講台上說得口沫橫飛,說那些我們在部落參與和推動的公共事務。下台後,他的大眼睛轉得很可愛,瞪著我不斷說好羨慕,說這些事情真的很棒。T 的家鄉在台南東山鄉,靠近白河水庫,他的爸爸說他們是西拉雅族,還有親戚遷徙到花蓮,他們社區的廟裡拜三只瓶子,一個是西拉雅族的祖先、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日本人。我對 T 和 T 的家鄉充滿好奇,我們用 Google Map 拉出街景圖,看那些彎曲狹窄的巷道和低矮的房子,看他曾經住在哪一扇窗裡的房間,我們約好有一天一起去看他長大的地方。

閱讀《沒有名字的人》,T 的回憶不斷湧現,雖然我們結束得有些莫名其妙,始終沒有一起造訪白河水庫旁的部落,腦海裡卻不斷想起他說過的話,他羨慕我們什麼?當下我沒細問的答案是什麼?有一個真正的名字?有一份踏實的認同和依歸?還是不用被「難以歸類」?

沒有名字的人》記錄 20 位平埔青年的生命史,雖然自己對平埔族已有基本的認識,讀起來仍舊震驚,過去讀過的文獻採大歷史敘事觀點,平鋪陳述他們從清領至當代的遭遇,即使讀起來心痛卻缺乏立體想像,這本書用青年一張張輪廓分明的臉龐、用力追尋根源的實踐工作、具體和真切的文字,重新洗刷我對他們的認知。

書本讀到將近末尾,著實感覺吃力,明明他們生長於台灣各地,來自不同部落和族群,經驗卻如此雷同,我好像不是在看 20 個人的生命史而是一個人。「一個人的經驗是生命故事但是很多人的經驗會成為歷史。」作者寫下這段話。

我曾經有個噁心的念頭,心想他們是我們的過去,如果現在不努力做文化傳承和部落發展的工作,以後我們就會變成平埔族。但看完《沒有名字的人》感覺慚愧,他們並非歷史文獻裡的過去,此時此刻,我們都一樣,呼吸、吃飯、唱歌、學族語、找尋自我、努力生活。我們不是歷史也不是過去,是現在進行式,是正在下的雨,不是收藏在儲水槽裡待乾的水。

青年觀點|Apyang Imiq
太魯閣族、支亞干部落、已婚夫夫,喜歡務農也喜歡寫字,曾獲山海文學獎、台灣文學獎、國藝會創作補助,明年準備戒菸和出版自己的書。

從事族群運動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

先來說個最新國際案例:2019 年 12 月 22 日,屬於 Chippewa Nation的Little Shell 這個從 1970 年代就開始尋求被聯邦政府承認的部族,正式被承認為美國的第五百七十四原住民部族,享有所有權利與義務。他們的復名復權運動,是有策略的:從個人認同意志到行政體系與法律面向的爭取,堅持族群權利必須完整如同所有其他被承認的族群。他們努力不懈換來「被承認」,是關乎族群集體與個人的尊嚴、認同與文化皆獲得平反,透過被墾殖政府所恢復的族群身分,得以讓追尋「我是誰」的族人得以同步修復找尋認同路上的漂泊離散之創傷。

專業訓練背景讓我以學術論述談國族認同、環境正義、國家安全、司法正義、性別階級族群等議題,但不同的是,透過流動中的認同與「我是誰」之追尋,轉換成學術研究的立足視野與行動力量。二十年來我以西拉雅族人來檢視、分析台灣的性別、族群、文化,以及其所面臨的轉型正義議題等。

我實踐著透過自己的人生經驗所轉化成的研究動能與社會責任,也因此,這一群「沒有名字的人」所書寫的生命故事,令人驚艷。他們除了訴說著自己所沒有看見的自己以外,也透過這些去思考族群界線,並清楚地質疑當代「原住民」的被定義與想像的侷限。「沒有名字的人」,其實不是沒有名字,而是名字「」消失與遺忘。從這群作者群的生命故事,可以清晰看到他們每一個人面對的衝突,以及許多尚待釐清的挑戰。這些知道自己的族群身分之後而來的種種心境,包含認同、語言、文化等,具有衝突與壓力,甚至自我懷疑的。但也正因為這樣的衝突與挑戰,促成了人生旅程追尋「我是誰」的新動能,尤其「流動中的我是誰」這個難題,除了是認同政治上的宣稱,它是建構性的,可以被解構、再建構,是我們在追尋的「認同」與「被認定」之挑戰。

這一群共同努力邁向族群復權復名未竟之業的年輕世代,值得我們致敬!與其說,這是幫助「沒有名字的人」重新奪回自己身分的書,我倒覺得這是一本很重要、很值得台灣當代族群研究的故事敘述專書。這些生命故事讓我們看到「族群」被建構的限制與挑戰,而在每一個被質疑與自我認同摸索故事下,看出這群沒有名字的人,企圖努力找回被消失的語言、文化與名字。

研究觀點|謝若蘭 Bavaragh Dagalomai
西拉雅族,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司法正義學哲學博士,現任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教授兼任原住民族國際事務中心主任。研究專長包括集體認同與社會運動、原住民族教育、環境正義等。

沒有名字的人:平埔原住民族青年生命故事紀實》, 方惠閔/朱恩成/余奕德/陳以箴/潘宗儒,游擊文化

「沒有名字的人」書寫團隊透過自身的書寫與採訪,希望拼湊出台灣當代平埔族群的真實樣貌。被採訪的對象包括二十位平埔族群的青年,他們的身分跳脫非「原」即「漢」,非「生」即「熟」的二元框架,以混血的姿態——包括族群的、語言的、信仰的、認同的,混雜存在。在面對如此雜揉的身分處境,這群青年或是感到困擾、徬徨,或是特別有想法而不斷思考,進而積極追尋或選擇逃避這樣的身分。可是當他們想大聲說出自己的名,現行的族群政策卻又再次給他們迎頭一擊。

根據現行的《原住民身分法》,原住民身分的取得是國民政府依據日治時期戶口調查簿的註記做的認定,而不是以血統、認同、文化等標的來檢驗山地/平地原住民的身分。然而,現在卻以文化存續的程度,限縮了平埔族群回復身分的權利空間……。

族群的邊界與框架是權力者認定的,彷彿當我說是「某某族」時,就必須講甚麼語言、穿著什麼衣服、吃甚麼食物、唱甚麼歌、拜甚麼神,否則就無法承認我的存在。但現實的族群樣貌卻是複雜的、移動的、混血的,唯有正視平埔族群部落鑲嵌於資本主義社會的事實,肯認族人真實的生活處境與經驗,進而重新審視族群的定義,才能讓被奪去名字的人,可以重新找回自己的名字,而不再是沒有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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