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Home 日用写作阅读推荐 【阅读推荐】黄崇凯与聂华苓的机遇之歌

【阅读推荐】黄崇凯与聂华苓的机遇之歌

written by 黄崇凯 2020-02-18
【阅读推荐】黄崇凯与聂华苓的机遇之歌

二○一八年夏天,我到美国爱荷华参与「国际写作计画」(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 IWP),这是一九六七年由保罗.安格尔(Paul Engle)和聂华苓共同创办的国际作家驻村计画。驻村第一天的狂暴风雨打溼了这座大学城,作家们分批被载往开幕派对的湖边会场。还在排队等著领取餐点,我远远瞥见疑似聂华苓的老太太坐在最靠近讲台那桌。我草草填了肚子,主动靠过去打招呼兼自我介绍,九十几岁的聂华苓脸色亮起来,问我:「怎么样来了这儿以后跟原本想像的有什么不同?」当晚我和同期驻村的中国诗人蔡天新、香港诗人周汉辉就到访了那座山坡上的鹿园家屋,走进世界文学的客厅。之后的两个多月里,我时常想起聂华苓那个问句。

对照记

一九四九到六○年间,聂华苓在雷震主办的《自由中国》半月刊担任编辑,也在杂志社出版个人第一本作品集。她在台生活的最大转折是一九六○年的「自由中国事件」。雷震等同仁被捕、杂志被查禁,她和家人都深陷恐惧阴影,她过著形同软禁的生活,也无法出外工作。然而正是在这段困顿时期,她写作养家,写出第一本长篇小说《失去的金铃子》,也尝试以英文写作。接着陆续受邀到台大、东海讲课教现代文学创作,直到一九六三年的第二个转折出现:时任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Iowa Writers’ Workshop)总监的保罗.安格尔访台,偶然结识了聂华苓。隔年,聂华苓受邀飞往爱荷华,成为日后带领台湾文学「出国」的重要推手。

漫步在爱荷华的街上,有时会撞见脚底镌刻着冯内果(Kurt Vonnegut)或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的句子。我知道余光中、痖弦、商禽、郑愁予、杨牧、王文兴、白先勇、林怀民都曾在这座大学城晃荡。我到大学图书馆调阅他们的毕业作品,在特藏档案室翻阅过往驻村的华文作家资料。绝大多数作家的相关资料都是一到几个资料夹,计画创办人聂华苓的档案则有八箱。聂华苓的档案箱大多是不同版本的中英文手稿、打字稿,在中港台发表的作品、访谈、报导等报刊材料。其中当然以她的两部长篇小说手稿最为重要。当我看到《桑青与桃红》的手稿首页,不免想起这本小说的曲折命运。

历来关于《桑青与桃红》的讨论不少,不同时期引发不同解读观点,这表示小说本身足以抵抗时间的氧化,时时保有鲜明光泽。聂华苓的创作主力在小说,一九六四年到美国前,她已在台出版三本中短篇小说集、一本长篇小说。但聂华苓说,到美国后,「好几年写不出一个字」,可能要适应新的语言环境,也可能是挂心还在台湾的两个女儿。书写《桑青与桃红》前,她花了大量时间做功课、收集材料,要到一九七○年才在联合报副刊开笔连载。然而连载没多久就被腰斩,转至香港报刊发表,第一次成书出版是一九七六年,也在香港。要到台湾解严后的一九八八年,《桑青与桃红》才首次在台出版。

如果以小说内容来推测当年被中止连载的缘由,多半因为小说不与当时国民党政府弹同调,小说家有她自己对于抗战时期到七○年代的历史记忆。据聂华苓的说法,原先收集的材料足够写出四、五本小说,最终她择取四个片段,既独立且连贯,呈现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在时空激荡下的裂变出另一个自我。

图片来源: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官网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语言。小说开篇就以「桃红」的高音放言建立这个角色,透过移民局官员的眼光来观看自称桃红的女子住所,墙上满是狂人呓语。随着情节推动,读者逐渐明白主角「桑青」和「桃红」其实是一人分裂成两角。此时小说的驱动力转变成「为什么桑青会一步步变成桃红?」作者剪辑桑青的四个人生段落,依序是一九四五、一九四八至四九、一九五七至五九、一九六九至七○,以简御繁写出一个中国少女在二战尾声、国共内战、台湾白色恐怖年代乃至赴美后的大历史。作者大量使用书信、日记、新闻剪报等形式,营造私我倾诉氛围,在个人述说中消融了大历史的硬度,散发柔软、不安的情绪。例如在第一部,十六岁的桑青与女同学史丹搭上长江三峡的渡船,天空深处传来战争的声音,船上的乘客也在跟汹汹大河奋战,生死之际的搁浅时分,众人对赌做乐,肉身做注,速写船上的食色欲望。第一部结束在日本投降、船只总算乘水再起,而桑青也终结了自身的少女时代。第二部起始于逆向飞行的班机。中共八路军包围北平,桑青却从南京飞往北平结婚。时局透过广播穿插在围城里的生活,私人情欲在家国高压下涌动不止。第三部则是在闭锁的阁楼间,写一家三口的藏匿故事。萎顿的丈夫、屈辱的妻子和活在幻想中的小女孩,共同隐喻著彼时的困境台湾。第四部以桑青面对美国移民局官员的审查开场,读者在对话中可推敲补足桑青的半生遭遇,也慢慢察觉到她在自我压抑的过程中,渐渐析离出桃红,来抵抗现实的催逼。小说以桑青迂回而执拗的低音为主要叙事者,且不时调用桃红放浪而尖锐的高音加以制造矛盾,随着情节进展,桃红逐步取得愈来愈强的声音,也使得小说的走向难以预想。

整部小说随处可见反差对比的并置,从两种叙事声腔,到小我的生存对照国家的存续,大段落的个体生命每每插入匕首般的集体事件,于是小说呈显的并非以小见大的差序结构,而是抽象的国族意识不比具体的自我觉醒更重要。此书不仅在聂华苓全部作品中处于核心,也在当年的肃杀气氛下显得难能可贵。因为二十世纪民族国家的膨胀,正是一面吸收个体精血,一面压制独立反思的空间,不断复诵著「没有国哪有家」、「不要问国家为你做了什么而要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这类国族咒语。小说潜藏着另类版本的历史,在在以多声道噪音挑战、乃至突破了封印结界。

四乐章

聂华苓的三本长篇小说分别在一九六○、七六、八五年出版,自传《三生三世》首次出版则是在二○○四年。二○一一年,聂华苓在自传架构上添加先前数本散文集内容,增订为《三辈子》。如果从自传倒回去看三本长篇小说,四本书就像一部典型的四乐章交响乐曲。

聂华苓时常挪用自身经历化为小说基础,最明显的是三本小说均有关键情节脱胎自她少女时期的流徙、求学经验。《失去的金铃子》写苓子在考完大学后,独身前往三斗坪与母亲重逢,细笔描绘抗战时期的偏远山村,以及生活其中的人如何在新旧规范中游移、对抗和挣扎。这就像是第一乐章,轻快素净的奏鸣曲式,透过十八岁大姑娘之眼,从四川到乡间,体验虫鱼鸟兽的乡村时光,摸索晴雨不定的少女情怀。聂华苓写于一九八五年,未曾在台出版的三十万字长篇小说《千山外,水长流》,可视为第二乐章。这本小说以二战后出生的中美混血女子莲儿为主轴,写她在一九八二年赴美国爱荷华留学,拜访从未谋面的美国父亲的家人。莲儿的父亲出身爱荷华石头城,二战曾赴中国战区,偶然认识莲儿的母亲柳风莲,并在中国内战末期以记者身分再到中国,留下遗腹女。小说写莲儿如何在成长过程中与共和国一同狂飙,又如何因血缘、长相备受歧视。书中第二部以大篇幅的书信体加眉批,从母亲的口中转述她与美国父亲的情缘始末,莲儿才渐渐化解多年来对父母双方的心结。我们可以轻易地从这段故事映照出作者身影,甚至联想柳风莲即是一九四九年后选择留在新中国的另一版本的聂华苓。一如典型的第二乐章,这本小说承接了《失去的金铃子》的世界,也拓宽了时空界线,徐徐开展两座大陆之间的移动,演绎一个女子在异乡中认识自己。二十万字的《桑青与桃红》则是第三乐章。读者看到的是以桑青与桃红的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联手献上的谐谑曲(Scherzo),带点尖刻,笑谑,还有些刺人的奇情。同样的,我们可从中对应到作者轮廓(搭船过三峡、入北平围城、出逃至台湾、赴美定居),却也能看到这些经验在变造后,长成了小说的血肉。来到第四乐章,厚重的《三辈子》有如轮旋曲式,层层回旋交叠聂华苓大半生漂泊的生命史。读者可以在书中发现苓子、柳风莲、桑青的行踪,可以找到种种分散在三本小说中的细节,印证小说家在纪实与虚构之间游走的轨迹。这是小说家尝试显影的中国女子群像她让小说角色代替自己去过平行世界的生活,遭逢不同的处境,看看那些生命歧路的尽头可能有些什么。

在爱荷华驻村的两个多月里,我一共见到聂华苓四次。每次她总要问「怎么样,来了这儿以后跟原本想像的有什么不同?」我猜这五十多年来,她可能问过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们几万次。但她永远像是第一次问那样充满好奇,期待对方的回答。她就像她的小说,总是从各种角度一次次叩问命运,弹奏机遇之歌,并且细细聆听。

图片来源: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 Website

桑青与桃红》,聂华苓,时报出版

聂华苓这部获得国际肯定的小说,以印象式速写及戏剧性的表现形式,强烈的争议话题,成为作者最具特色之代表作。

七○年代初,《桑青与桃红》在《联合报》副刊连载时,因政治和性的尺度问题被迫腰斩;一直到世纪末的二十多年间,这部小说一如小说主角经历飘泊与离散,到处流浪,陆续有中文各地区的出版社出版。如作者形容:「有大刀乱砍的版本,有小刀修剪的版本,有一字不漏的全本。」一九九○年,《桑青与桃红》获美国国家书卷奖,此后成为离散文化(Diaspora)研究的文本,是探讨女性文学、少数民族文学、移民文学的必读经典。时报文化于一九九七年推出的,是在两岸三地出版的第七个版本,当时做为「新人间」系列的第二号作品,在华文小说界的标竿性地位不容小觑。而今转眼过了二十三年,此书又已绝版多年,殊为可惜,并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有志创作、喜爱文学的青年学子作家流传学习、却苦于不易取得的文学经典,因此时报出版决定再度推出新世纪珍藏版,以飨读者。

正如李欧梵教授为文所述:「这本书的意义,随时代的变迁而不同。」七○年代初出版的时候,其艺术性是前卫的,被解读的面向侧重在政治性,八○年代,转而被视作探讨女性心理的开山之作。九○年代,《桑青与桃红》又被纳入离散文化研究的领域,许多美国大学教中国文学的教授都采用这本小说作教科书,也荣获美国国家书卷奖肯定,并获美国出版社保证「永不绝版」。李教授说得好:「在这个世界性的移民大地图中,我们都是桑青与桃红的子孙。值得我们庆幸的是,这本小说终能经得起时代的考验而永垂不朽。」

聂华苓照片摄影|陈建仲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