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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書評】沒有下過大雪的城市,怎麼可能產生愛情?

written by 張怡微 2020-02-06
【重點書評】沒有下過大雪的城市,怎麼可能產生愛情?

虹影是我們復旦中文系的前輩師姐。我在念本科的時候,就聽過她的文學講座,當時講座陳思和教授主持。回想起來,即使是在那個時代,差不多 2006、 2007 年的樣子,中國對於女性文學的關注遠沒有當下那麼高,我們對於歷史語境中女性個體的慾望的展現是敬畏的。敬畏來自於陌生。故而,虹影的文學書寫帶有一定的先鋒和革命性的,我們會說她勇敢、反抗世俗。因為她以非常強烈的方式,揭露了身世,揭露童年的孤獨和憂懼,也揭露少女心靈的千瘡百孔。她將母親的情史、兄弟姐妹之間的恩怨以一種過於直接的方式爬梳出來,其背後有革命性的源流,那就是來自五四,來自反抗家庭,來自解構血緣與親屬的雄心。現在,越來越多的女作家變得勇敢起來,為自己發聲,這是經由前輩作家們身體力行的鼓勵。

回想起來,在大學時代,當我藉由虹影的眼睛重新審視「母親」這一文學形象時,顯然是極具衝擊力的。她將這個詞彙從司愛女神中解放了出來,不再象徵無私奉獻、不再象徵完美慷慨的大地河川。她提出了許多很好的文學問題,母親有錯怎麼辦?母親有性慾怎麼辦?我們和母親一起經歷了難以啟齒的難堪之後,又將如何面對彼此,繼續把千瘡百孔的生活過下去,這是虹影的作品給我們的啟迪。我想,虹影曾為中國當代文學提供了一類母親的文本,一類複雜的「中國母親」文本,自然也就生成了一類複雜的「中國女兒」文本。更重要的是,虹影以女性天然的敏銳和感性,孜孜不倦地追索著愛的意義。這種追索帶有永不滿足的本能,類似於克服飢餓一般艱困。我想,這麼多年來,一直到小說《羅馬》,「飢餓的女兒」沒有怎麼變過。

羅馬》是一齣多幕劇,可能還有一些語言上的損失,令我們無法從單一的語言中體會到多聲部、多語言的美學特徵。但故事的本質,依然是關於愛情關於婚姻關於渴望:「世上飲食男女需要怎麼做,才能真得到幸福?愛一個人,就要與她終生相守,忍受她的一切。但如果並不是那麼愛,而是喜歡,是被吸引呢?什麼是愛?他感受到愛,或是被愛,他的內心對此,並沒有明確的答案」、「每每看到一對情侶手牽手,或相擁,她便會注視他們,羨慕不已」,這種渴望因為不那麼世故,反而顯出少女的純情之美:「沒有下過大雪的城市怎麼可能產生愛情。」兩代人、兩座城市、五天半的時間,追索著複雜的家庭回憶。這種回憶,又裹挾著旋風般的中國當代歷史。換句話說,對於小說中的女性而言,中國史就是中國情史。帶有情的粗糲、暴力、創傷和惘然。

「羅馬」,則是可以逃離的彼岸,是情慾希望的投射,一種是經喪亂之後不算壞的出路。單純以故事和象徵來看,都是簡單的。中國是過去,羅馬是未來。過去的苦楚是確鑿的,未來的苦楚是不知道。可就連這種「不知道」甚至都令人神往,帶有命運的魅惑。一旦結合小說中所直接抱持的歷史意見來看,則難免有一些不協調之處:

「我們經過飢荒年代,當過下鄉知青,吃過苦,歷經各個政治關口和經濟改革,我們的人生是悲劇。你們呢,腳下有無數條路,可以讀書,可以留學,可以做生意,可以窮遊四方……時代給了你們一切可能性,可是,你們這些小屁孩呢,實用主義,利己主義,喜歡奢華和名聲。你們否定父輩,又在物質上依賴他們。你們是白眼狼,精神絕對獨立,內心焦慮、惶恐,你們的愛情更像點速食,吃了,感覺好,再吃,吃膩了就點別的,男女在一起像辦家家酒,合則聚,不合則散……你們知道自己為什麼得不到快樂嗎?燕燕記得,當時她回答母親:『儘管我思想獨立但我容易快樂。』」

而作為書寫東西方文化碰撞主題的熟手,虹影在《羅馬》中企圖重塑的人的感知,依然令我感到好奇。就如許多經由「婚姻」作為媒介的跨國書寫一樣,這樣的題材,似乎總要面對一些基本問題,那是什麼時候的中國,那時的中國和西方在文化上是什麼樣的關係,那時的女性和男性結合呈現或要解構的是怎樣的符號意義。例如我很想知道的是,《羅馬》的企圖心與操作方式。它好像是表達了某種「釋放」和「自由」的願景,但我們很難捕捉到小說中作為男人和女人的溝通是不是真的有效,他們在追求「釋放」和「自由」的願景時有沒有打破文化的壁壘創造出真正意義上的心靈團結。又如我很想知道的是,在一個「微信」時代,女性的慾望有沒有發生什麼變化,我們又將如何通過小說重新探照到中國女兒的欲求。她們看待童年、她們看待男性、她們看待婚姻、她們看待西方,會不會有什麼新的想法。

小說裡寫得最好的,還是重慶的迷霧、裂傷的童年和江畔女孩的自我拷問。亦有一些給費里尼、奧黛麗赫本影迷的私語。更重要的是,虹影依然是虹影。她還在不斷創造自己的現實、自己的慾望城市,引領相似的人看待城市、期望城市,例如「沒有下過大雪的城市,怎麼可能產生愛情」,是隸屬她私人的愛的自我教育。

《羅馬》,虹影,九歌出版社

羅馬》,虹影,九歌出版社

你可以拒絕一切誘惑,除了羅馬。這一次我要這樣來寫孤獨的燕燕,同樣孤獨的露露,一樣孤獨的母親們,母親們的母親,那種推不開的黑暗,而她們是那樣不屑一切地昂起頭來,她們在面對自己時,真實而坦然。她們進入這個世界,打爛它。──虹影

燕燕和露露,兩個出生於重慶長江南岸貧民窟的女孩,一個喜歡閱讀與凝望江水,一個總在沙灘上獨自舞蹈,她們貧窮、孤獨、缺少愛,渴望遠方,隨時代的潮水逃離原鄉,泅向彼岸,相遇於永恆之城羅馬。愛情、夢想、自由,她們都想擁有,卻不得不面對選擇,既不甘於現實的束縛,總要付出點什麼,要愛情或是要成功,野心與快樂,如同熊掌與魚。從出生地到城市中心、到大都市北京,再到羅馬,貧窮與財富,良心與權力,自負暗藏自卑,榮耀伴隨寂寞。

小說由一場跨國婚禮做引線,夢幻與現實交錯,跨越時間與空間,一個發生在羅馬僅僅五天半的故事,卻勾連起兩個國家、兩座城市、兩代人,過往、現在與未來……那些遺落在記憶深處的故事,化成了小說「燕燕的羅馬婚禮」;而十多年的義大利生活經驗,著墨為輕快的散文「羅馬六章」,羅馬對虹影意味著什麼?虹影說:羅馬對我意味著一切。

文|張怡微
1987 年生於上海,政治大學中文系博士,現任教於上海復旦大學中文系。在台出版有小說集《哀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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