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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蚂蚁爬进心里的痒:读王小苗诗集《邪恶的纯真》

written by 李癸云 2020-04-10
【重点书评】蚂蚁爬进心里的痒:读王小苗诗集《邪恶的纯真》

二○二○年才开始不久,书市即可见诸多新诗集出版,这几年的读诗热潮依旧持续不衰,不论是厌世、励志、疗愈或是纯爱,精炼的诗语形式是当代阅读趋势之一。

然而,王小苗的《邪恶的纯真》把诗语的界线拉远至装帧与意念,更挑战中文诗集的售价天花板(精装版定价一千两百元),在书市里格外抢眼。

这本诗集不论是平装或精装版,封面与内页皆蚂蚁横陈,甚至有九首诗全是蚂蚁身形排列而成。平装本有粉红色蚂蚁密集,色彩强烈,精装本更以红绒布、大黑蚂蚁、银色烫箔蚁群精心布置封面,其上黏着白烛块(便于燃烧)。

这些细致的设计与版本差异性,不免让我联想到夏宇,夏宇当年同一只斑马(同一本诗集/歌词本)硬是要出黑白版的《这只斑马》和彩色版的《那只斑马》,已成诗集设计经典。除此,夏宇在〈随想曲〉一诗里记录蚂蚁行走路线,完成半首诗,而王小苗则有九首直接以蚁为诗;身兼作词人的王小苗在此集里收录十首歌词,诗与词的混声合唱也共鸣著夏宇/李格弟。

然而,王小苗的情诗多是浪漫的,并非夏宇式的「疲于抒情后的抒情方式」。集中共收录五十九首诗(不含蚁诗),情诗所占比例颇高,有些爱情书写非常极致非常深情。例如:

〈求爱情〉:

「把这张/写着他名字的符/捣碎/洒进热汤/喝下吧/不是让你/忘了他的名字/是让你永远记得他/忘了自己」

〈Break into Stars〉:

 

「爱上你的那一刻/我分裂成了一万颗星星/每颗星星都在注视你/每颗星星都因为愿意去爱而发光」

〈浪漫〉:

「当现实如生病的鸟禽畏缩、腐烂、翅羽尽落/我愿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捍卫你的浪漫的人」

意象与题材自然铺陈,在转折处,情感强度破表。

王小苗在首本诗集展现的「诗风」是幽微流动的,仍无法概括。她写浓得化不开的简短抒情诗,同时展开隐晦象征的叙事诗,如〈爸爸与他亲手缝制的熊〉的场景是「梦里错置的城市  未知的地址」,追索梦境情节,出场人物恍惚,独有某个情结清晰著:想念。「爸爸与他亲手缝制的熊」作为核心情感,在诗行的象征帷幕里处处勾连,具有强大渲染力。她亦擅长轻松措词,口语行进,在诗句结束处,打击人心。例如集中的第一首诗/歌(徐佳莹演唱)〈妈妈教会我〉,先是童诗般的整齐而口语叙述妈妈教会我的各种生活技能、人际关系和处世态度,至此尚未成「诗」。当最后一行出现:「妈妈教会我/每一种/离开她的方式」,阅读节奏突然拔高,峰回路转,原来前面平淡的诗行,竟被母爱氤氲给郁结了,变成处处有意、行行皆诗。

王小苗诗风形貌仍在风起云涌,其丰富而独特的诗歌美学,或许应参照其多元领域的经营,「国立交通大学应用艺术所博士,学术专长为摄影诡异美学研究。曾任台湾索尼音乐专职唱片企划,同时身兼作词人、平面视觉设计师与大学讲师。二○一九年成立个人故事企划工作室『39号贝壳公寓』,渴望以丰富叙事与独特美感持续喂养人心。比上述一切更珍贵且唯一的身分是诗人。」(「女人迷」专栏作家介绍)视觉设计、歌词、故事、诗,创作触角多感,而其中「诗人」是她最珍惜的身分。

对于「诗」,王小苗确实在此集中有深刻的自剖与辩证。书封内页即有一段陈述:

「写诗无法救赎任何人,包括我自己,顶多让我承认,最痛苦的绝望,来自在生命最黑暗的时刻── 我的内心有过盼望。」

这段话无宁是她的基本诗观:诗无法救赎,顶多是黑暗里一点盼望。然而,对于诗的意义,她在几首诗里仍在探索与理解著。如〈再也不去温州街〉首段:

「全身都湿透了在/残暴的雷雨之中/双手紧紧拥抱的诗稿却/一滴水也没有沾到」

诗能不湿的「魔力」让「我」觉得有歧出日常的「摇滚」与「神秘」;〈Do Butterflies Have Bones〉里也厘析出诗的体质:

「寻死的蝴蝶/根本就是诗人的体质/穷而潦倒  却能不断恋爱/人生没有废话了」、「所有蝴蝶的骨头都在我的诗里清脆地裂开/那声响阴森  膨胀  密度之高/非常僵硬又非常细致/我看我闭上眼睛看牠美丽的虚张声势」

这些譬喻与后设思维非常精彩,碎裂于诗内的蝴蝶骨头,是诗人捕捉到的精细与美丽。诗的意义太特别,以致诗写成后,王小苗言:「我希望我写过的字 一个字也不要留下来」、「一本为了成为灰烬而存在的诗集 一旦点火 一切全然不同」(诗集销售文案),也就是为何定价昂贵的精装本竟黏着蜡烛。诗太美丽太幽深太诚实,因此不该留存?这让我不禁想到朱天文在《巫言》最后于废纸场抢救己身作品时觉悟:「只有会被火烧毁但存留的,是的自火中救出的,才能让人学习到某种必要性,某种可能永远失去无法取代之物的必要性吗?神圣之书。」若真引火烧尽这本诗集,是否仍有些什么存留下来?而焚毁文字时欲救的又是什么?

最后,面对阅读过程在视域里不断骚动的蚁群,该如何去连结诗的关系?王小苗已阐述分明:

「我曾憎恨它们,那些匍匐过我心深处的字句,又痛又痒,如同蚂蚁成群,被欲望与本能推著前进。无数次我也渴望大手一挥,将之全数扫去,它们却顽强地留了下来。」

蚁群如诗句,更甚者,那九首非文字的「蚂蚁诗」── 直接以蚂蚁体形排列为错落诗行,就是九首无法用文字表达的诗,布满情感爬痕、又痛又痒的幽微心绪。

难怪我在阅读这本诗集时,不断感受到仿若蚂蚁爬进心里的痒,心神被王小苗的抒情、叙事、转折和诚实的诗句给搔搅。

《邪恶的纯真》,王小苗,柳桥出版

《邪恶的纯真》,王小苗,柳桥出版

现代诗、流行音乐与蚂蚁的三体运动,一本为了成为灰烬而存在的诗集,心动的瞬间就是世界末日。

文|李癸云

清华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教授。主要研究台湾现当代文学、现代诗学、性别论述。著有学术专著《诗及其象征》、《结构与符号之间》、《朦胧、清明与流动》、《与诗对话》,以及期刊论文数十篇,曾获数个文学奖与教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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