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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席德进书简—致庄佳村》:只盼比席德进幸福

written by 林佑轩 2019-05-17
读《席德进书简—致庄佳村》:只盼比席德进幸福

飞机落地的瞬间,我想到了席德进。

在一间硬朗地夹在两墙狭缝中的咖啡厅,我阅《席德进书简》而惊:加诸于男同志身上的诅咒,或祝福,又一次应验了。仿佛不这样,就无法为天地争辉似地:脑中有金玉的智者,与胯下金玉响叮当的美少年。苏格拉底与他的将军鲜肉男友,奥森巴哈与达秋,蔡明亮与李康生。就连──我望着俊美的他──为我们导读这些文本的朱伟诚老师,与当时还是死大学生的我们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

一字一句,有智慧的男同志对鲜肉花瓶异性恋,又爱,又怜,又妒,又恨,又愿其成功,又愿其不成功。柏拉图的笔下,苏格拉底大言不惭什么「智慧是金,容貌是铁,以金胜铁,我自然万人空巷,永不会空穴来风」之际,难道心里没有过一丝天不假年的哀伤?奥森巴哈更将自己撢一撢,干干脆脆,自卑到了脚踏垫的位置,行乞著年轻的眼光,而终于被自己的衰老给一耙打落。至于蔡明亮与李康生,是我认识席德进与庄佳村之前认为的,将异男忘无限提升至艺术,甚至宗教的最威猛的榜样。就像一张白纸载着一株草莓,飞到了大气层的表面,在那里一切无声。草莓孤寂地漂浮在宇宙之中,每一片明亮的叶子都映照著作品,有蔡明亮叫李康生演的电影,有席德进为庄佳村而画的〈红衣男孩〉。

图片来源/台湾创价学会

席德进将私人书信写得像公开信──又是关怀,又是责备,又是提携,又是鼓励,一言以蔽之曰:求不得。求不得庄佳村的肉体,以及庄佳村的灵魂,一意围着他转,呵护着一炬点不著的火苗;及至受了伤,由爱生恨,苦恨如他晚年的胆汁那样喷了出来,要他自己喝回去。庄佳村的代序提到席向他求欢不成,他终于了解席的动机;提什么摊牌后席整天施脂抹粉出去钓人,还撂话「吊膀子去,弄点香味才骚。」又提什么他总算了解席深爱着男人,就像他深爱着女人。他是说得多了──诚恳的异男永远不会懂GAY的。他的话证成了他的诚恳以及他的愚蠢。他不懂,席懂,我懂。懂那种甚至没有立场的爱,爱到了尽头被伤害,就化成大鹰要伤害人,而终于被生命击落。我懂。

「我想买这本书。」

「欸,我帮你查了,绝版了啦。」我朋友讲。

「你找一下二手的。」

「找了啦。一千八百块一本。只有你们这种人会买啦。」

 

我朋友从我的脸上,收回了他的手机萤幕。之后我们没有再见面。回过神来,我已身在巴黎。我会在这边读一年的书。不再年轻的我,竟然与席德进踏上了一样的路。半年过去了,渐渐习惯了巴黎,搭公车闲晃塞纳河,或去十三区吃河粉。席德进去过哪里?奥斯曼大都更后的巴黎,迄今没大变化。会不会圣心堂一角的颜料痕迹是席德进留下的呢?说习惯,也只不过习惯了大型游客的生活──我了解席德进的吧,他曾想在此拼出一片天空。但是谈何容易。惟闻一堆台湾人争先恐后跻身文化掮客籴粜「法式浪漫风情」,第一世界的老牌殖民帝国又何必理会什么岛国氓民──他们的理会带着帝国主义时代那种挂个鹿头在客厅的猎奇感:超市里,窗帘与玻璃杯旁放的是面容沉静的佛头。

从事美术的席德进打拼了几年,放弃成为他所谓的「国际级的艺术家」,回到了台湾。有说乃因庄退伍了,他要回来团圆;有说他知晓了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在法国获得像在台湾一样的荣耀。总之,他回来后,与庄闹翻,闭气潜入了传统文化,开创出了万古弥新的艺术事业。

我呢?跟艺术相比,更难用文学在巴黎发光。法文缓慢进步,但精妙而足以创作是不可能的;中文踉跄退步,造个句都像凤眼糕一样触手零落。渐渐体会了席德进之心,那种想要成为世界第一而不可得,乃返乡蹲马步,舞踊愈显深沉──发现了自己再也不可能,才能专注如斯。

席德进也没法接受自己的老去。说他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可是他年轻的自画像比红衣少年更慑人。也就是庄佳村的宿命。席德进的光辉中,庄佳村惟余肉体,肉体外一片惨白。这是一切被同志爱上的异性恋的宿命──尤其这同志还是个创作者的时候,大恐怖。被爱上的人儿,将在真实世界渐渐萎缩消亡,剩下作品里的他。李康生是蔡明亮的李康生,蔡明亮以外的李康生我们漠不关心。庄佳村是席德进的庄佳村,席德进以外的庄佳村我们偶尔从报纸上读到他的消息:也是画家云云。就只是这样了。

「欸欸这给你。」我们坐在 RER的 B线上,正从机场往市区。他掏出了一个纸包,我撕了开来,是《席德进书简》。我深深吸了气──

「你还记得?多少钱?我待会换算一下欧元给你。」

「不用啦,这送你。」他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跟咖啡厅里,他说出「你们这种人」的时候一样,跟更久更久以前,高中的我苦恋他的时候一样。

高中的苦恨日子,抱着被被哭泣,擦擦眼泪面对大家的闲言闲语。毕业后我跟他说开:「我爱你。那时候。」又聊了好久好久。再见面就是大学毕业后的那次咖啡厅,然后这一次的巴黎。到了圣心堂,见惯了欧洲争妍的大教堂群,我心静定,就连蒙马特也已不再新鲜。他拍著照。细雪中传来了煎饼的甜香。栗子酱。

「欸,我问你。」我们眺望着巴黎市景。「你觉得我会不会死在巴黎?」

「靠妖啊,你乱讲什么啦。」

「只是蒙马特。我想到席德进和邱妙津。一个在这边画画,一个从这边离开。我总有一种预感……」

他揉揉我的脖子根──「你们这种人就是想太多啦。」

就像现在这样,我按照惯例,也将他写进了小说中。我无机运也无才华,只盼比席德进幸福。

席德进书简──致庄佳村

席德进 著

联经出版


林佑轩

台中人,现居巴黎,高等政治学院在读。夏天生,数日后国家解严。台湾大学毕业,空军少尉役毕,文化部艺术新秀。曾获联合报文学奖小说大奖、台北文学奖小说首奖、台大文学奖小说首奖等项,入选《年度小说选》、《七年级小说金典》等集。 小说集《崩丽丝味》(台北,九歌)二○一四年秋面世,希望你喜欢。现居巴黎,高等政治学院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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