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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盛夏之谜──专访林俊颕

written by 陈 柏言 2017-09-12
当月作家|盛夏之谜──专访林俊颕

继《我不可告人的乡愁》、《某某人的梦》之后,林俊颕在这个夏天交出了长篇新作《猛暑》。此作以我岛天光开场,食人盛宴作结;看似至阳至刚,实则鬼气森森。猛暑之日读《猛暑》,让人口干舌燥,却又心底发寒。确如作家所言,万物生长的盛夏,早已隐藏腐败之相。访后二日,气温来到高点,大跳电成为盛夏难忘的(反)高潮。我岛现实已较小说魔幻,小说该如何与现实角力?《猛暑》让时间走快一点,小说家的步履,早一步抵达看不见的台湾

 

遁而作他体

Q  能否请您谈谈《猛暑》的成书动机?

A  过了五十,急遽感受时间的压迫,老年是每个人都得面对的,于我现阶段好像号角响起。写作的人无一刻得处理「现实」,然这现实是我过去二十年的盛年何以愈来愈让我疲赖、不时觉得好厌烦,亟欲离去?但我不可能离去。王国维写过,「故遁而作他体」,我便姑且一遁,往前跳跃二十年,设想那时候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新天地?

 

Q  暑日似乎是您的爱用意象,甚至您有几部书名,就直接与此有关。例如《大暑》,《盛夏的事》,乃至于最新的这部《猛暑》。不知您如何理解夏日?而新作《猛暑》之名,又是如何得来?

A  纯粹是个巧合,《猛暑》并未特别要与先前的作品有所呼应。至于书名,是因为这本书的主角,醒来时正好是夏天,之后故事发生就是最炎热的那两三个月。我二○一四年六月去了京都,非常热。只要超过三十五度,日本就称「猛暑」,每天新闻看见这两个字,我觉得很贴切这本小说。我怕冷不怕热,我生命最初的十年在彰化乡镇,记忆都是夏天的种种。炎热里万物滋长,但其中恐怕也隐藏着死亡败坏。于我,那是永远的谜,也是永远的执迷。

 

Q  延续上一个问题。这部小说命名《猛暑》,并以「天光时叫醒我」作开篇,是否有意与现实中的太阳花学运或社运歌曲〈岛屿天光〉呼应?

A  这也是有意的巧合。天光一方面是指日光,而若用台语唸,则有「天亮」的意思。事实上,以我的年纪,年轻一些的歌我几乎听不来。不要说王德威老师序言中提到的草东没有派对,我连周杰伦都欣赏不了。这是每个人的时代限制。这里「天光」一词的用意,就让读的人去自由联想吧。在写的时候,或者是更希望对当下现实摆出比较轻松、调侃一下的姿态。

 

Q  这部小说有许多呼之欲出的隐喻。譬如以「我岛」指台湾,以「扶桑岛」指日本,乃至有中西「强国」之名。为何您会选用「另一个词」来指称实存的人或事物?

A  这问题牵涉到好深层的小说论。「写实」究竟是什么?小说于今到底还能不能写实?我很相信马奎斯的那句被引用得快烂了的话:完全捏造出来的东西,是很难看的。我自己更无法写彻底虚构、类型化的东西。写小说固然必须编织故事,但里头的景物空间是没办法虚假的;我写的台北就是台北,高雄就是高雄。虽然如此,或者是我龟毛、不愿拘于现实,我倾向在现实和小说之间隔开一点距离,逼迫写作时的自己与读者不立即对号入座。或许,这就是写小说的人享有的特别有趣的特权吧。

 

林俊颕|联合文学杂志|联合文学生活志

小路 ╱摄影

 

 

结构就是解构

Q 曾读过您的文章,引用张小虹女士在一次文学奖会议中说的话。她指出,当代小说发展至今日,阅读起来常令人感觉疲惫。问题并不在于作者,而是因为文类:「小说,有没有办法对这个世界做出回应?它什么时候被卡住了?」在您连载的专栏中,已出现了批判与反思现实的声音;而这部《猛暑》,更以长篇小说的规模,去与台湾的现实连结对话。虽然小说的时间点设定在二十年后,然您写作的方式,却是通过「未来」,去回望已经是过去的这个「当下」。这是否是小说专属的技艺,及与现实对话的方法?

A  我一直有很深的感慨:现代小说第一轮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托尔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那些旧俄大家,已经将写实小说发展到极致,我们难以翻出新的花样。要到卡夫卡、波赫士、马奎斯《百年孤寂》,才打破「写实」的疆界,再次将小说推向另一个顶峰。到了我们手上,小说愈来愈难写,那不止是技艺或技术层面的问题。我完全理解张小虹站在读者的立场所做的发言,起码二十年前就开始听到类似的论点。这不全然是小说如何对应现实的问题。至少一百年前,小说的一大功用是与新闻并驾齐驱,甚至超越;现在不可能了,我们早就调侃自己,新闻比小说还要好看。但,现实还是写作者难以、甚至根本不可能绕过去的,每个人取他关注的点去发挥。

写作者他生活与经验的时空,就仿佛泳池的跳板,没有那样的基准点,跳水也就是写作这事,及其种种高难度的花招是无法完成的。

 

Q  回到文体的问题。对我而言,若用中国古典小说的分类方法,我会认为《猛暑》跟《巫言》的血缘较为接近(当然,它们各自又有很大的不同),是一种「琐言体」或「杂言体」。也就是,《猛暑》并不是那种章回式的「大长篇」,更像是由数十个、甚至数百个残丛小语缀连起来的。这里面有许多短故事,都像是夹层一样,可以不断打开、延伸下去的。我自己看得非常过瘾,却也想着:这样的长篇小说,起点在哪里?终点又在哪里?您会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A  我喜欢你这样的看法,「琐」「杂」正正吻合了「小」说的比例。更多的时候,我是个读者,过去几年,台湾小说有个趋势,竞相比书的厚度,愈写愈长。我确实常常看得很不耐烦。写长并不是难事。抓到一个情调与氛围,或者某种腔调,大可一直敷衍回绕下去。或者我是在做读者的时候,被搞毛了,起了反动之心,这本《猛暑》,乃至于上一本《某某人的梦》,我刻意写短,不要囉嗦夹缠,抽刀断水,能停就停。我理想的小说读者,在读时是能与作者平起平坐的,如你所说的那些残丛小语、那些夹层——啊,多美好的小说样态,因为读者的眼光,一道楔形的光照亮了,打开了,终点就是起点,结构就是解构。

 

Q  您谈到了技术与形式,我想就此回到这部小说的结构问题。《猛暑》主要分为双重结构,一线是「我」清醒后的所见所闻,另一线则是姪女电姬写给「我」的书信。为何会做这样的安排?

A  电姬的直接参考,我坦承是我二弟的女儿,我们相差四十五岁,很不幸她被我拿来当作标本。当然电姬不是我的小姪女。没有生养下一代的我,却对他们充满了好奇与疑问,有助我写此书时拉回现实面,不至乱跑到乌何有之乡回不来。《猛暑》看似未来与过去两条轴线,但我念兹在兹的是这些年还在进行式的许多事,我的核心想法仍是这一个,拉开了距离,我是否因此得以冷静下来,看到比较不一样的景像?

 

Q  《猛暑》主要采用「我」为第一人称视角,然这个「我」却仿佛神通广大,站在制高点俯瞰「我岛」与整个时代。这是一个有趣的写法,这里的「我」是有限,却又是无限的。正因为如此,我会特别注意您的转场方是。例如写到「我」不在场的家族叙事,就会用「如是我闻」去拉引过去的记忆。不知您是如何决定采用这样的视角?

A  如你敏锐观察到的,刚开始写时我本想用全知观点,试写之后放弃,还是觉得用「我」叙述最顺。这里的「我」,某些篇章或段落是隐藏的全知观点。这是不得不的取巧。选择视角的时候,一定会有取舍,第一关仍得说服自己。我不希望困在人称的限制里头,能够自由自在是最高原则。

 

林俊颕|联合文学杂志|联合文学生活志

小路 ╱摄影

 

被讨厌的勇气

Q  王德威在序文中,点出了此作的「犬儒」精神。古希腊时期,所谓犬儒指的是那些生活极其简朴,仿佛野狗那样,生活在野外和街头的人。他们没有任何的资源,只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因此不会被权势收编,可以讲些不讨喜的话。不知您会怎么看待「犬儒」的意义?

A  我写的时候,并不会以犬儒自居。没有那个意识。我还满讨厌Cynicism,那与「虚无」大概是一对难兄难弟。古希腊时,最初的犬儒形象是野狗、流浪汉那样的边缘人,我一无所有,因此可以什么都不怕,天皇老子来了,喂,别挡着我的阳光。与其说犬儒,我更觉得既然要写,就要有「被讨厌的勇气」,不能只想着迎合讨好,那去写心灵鸡汤就好了。《猛暑》里我不时恶谑地嘲讽,一句话,文责自负。

 

Q  您常写到都市和乡野故事,会不会担心「自我重复」的问题?写作者要如何克服?

A  写多了必然会重复,少写也不可能就不重复。这是写作者的阿奇里斯脚踝,我也没有药方。我只能说我还有一点幸运,我的祖母及母亲娘家都是大家族,十岁前我活在小乡镇,熟知上两代两边大家族,即使现在还时不时有故事进到我耳朵。因此,我的「火药库」会大一点。作为写作者,我们害怕重复,好怕变成了木乃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难怪写作的人喜欢旅行,最立即有效经验值扩充?

 

Q  在这本新作中,您展示了以往较少见的幽默谐谑;某些讽刺话语,也让人读来莞尔。

A  真的吗?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趣的人。你会觉得谐趣,真是最好的赞美。事实是这些年来,我常感觉到一种厌烦。最明显的例子,每到投票时,就要挣扎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投下所谓神圣的一票?我不是任何一边的基本教义派,有时会很羡慕那些死忠教徒,能够全心全意的拥护。活在这里,我不可能离开,也从不打算离开。我独身,也是个独居者,我还不愿认为过去一定美好,并且理所当然沈溺其中。有时会好想(妄想?)时间能够拨快,抢先看到十年或二十年后,那时,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一个美丽新世界?我承认,这本小说就是与若干年来长期的挫败、沮丧感有关。到某一个够老的年纪,借着写小说回头看,距离带来了很大的好处。时间久远了,其中人事老残了,但记忆还在,那么鲜明,更容易看清楚很多事情。另一方面,我却觉得自己来到一种放松、较有余裕的状态。所以你说的谐谑或者调侃、嘲笑,或许是在这样的心态下,不意得来的效果。所以,写小说拯救了我自己。

 

Q  为什么小说最后,会安排一个吃人的奇情场景?

A  我真的不知道,自然而然就往那个方向写去。是我内在潜藏的疯狂、黑暗、暴力?我或许可以提供你一个线索:我很喜欢《斗阵俱乐部》那部电影,整个的谵妄、狂想。有一幕是去医美诊所吗,偷取抽出来的人体脂肪要做成肥皂去卖。翻墙时,一大袋脂肪勾破洒了出来。我看了大笑。是在那样的大笑,我藉《猛暑》设想,二三十年后,台湾会变成怎样的一个所在?虚构的痴人(吃人?)说梦,假作真时真亦假。我非常喜欢钱钟书的两句诗,「魂若真销能几剩,血难久热固应寒」。王德威老师在序言中写:「《猛暑》写的是「明天过后」、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故事。「我岛」托管后一切萧条,但岛民照常穿衣吃饭。平庸是福。这是小确幸的最高境界了。」是啊,这样的小确幸不是很好吗?再引一次钟晓阳写的,「我不理人,人不理我,因此我甚自在。」不是吗?天佑我岛。

 

 

林俊颕《猛暑》

麦田出版/图片提供

《猛暑》 
麦田出版  林俊颕/著
谁曾怀疑过自己所处的世界将有崩坏之时?从《大暑》一路转到《猛暑》,林俊颕创作的这三十年间,试图扮演一位忧郁叙事者,无法忘情似地冷眼旁观周遭万物。作者以最繁复华丽的文字描写「我岛人」的消长过程,促使我们思考台湾文学当代性的另一层面。「我们活在现在,我们又不活在现在。我们不与我们的时代同代。」整个世界不仅是某某人的梦,是时代恍若隔世的命运。

 

 


陈柏言
一九九一年生,高雄凤山人。曾获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组大奖。出版小说集《夕瀑雨》(木马,2017)。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39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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