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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書評】引號的位移,時空的對折——朱宥勳讀賴香吟《天亮之前的戀愛》

written by 朱宥勳 2019-05-16
【重點書評】引號的位移,時空的對折——朱宥勳讀賴香吟《天亮之前的戀愛》

要談賴香吟《天亮之前的戀愛》這本書,不可迴避的,必得從「台灣文學」這個關鍵字談起。有一則在台灣文學研究者之間耳熟能詳的軼事是這樣的:一九七〇年代,日本學者岡崎郁子就讀於台大中文系。她之所以來台讀書,是因為在日本讀到了日治時期的台灣文學作品,訝異於「原來當時的台灣也有這樣的文學」。她想要研究這批台灣的文學作品,於是便想當然爾地,選擇就讀台灣最高學府的中文系。不料,當她向指導教授提出自己想以「台灣文學」作為碩士論文主題時,教授一臉立刻反駁:
「台灣文學?台灣哪裡有文學?」

後來,岡崎郁子另外選了一個中國古典文學的題目拿到學位。一直要到回日本任教之後,她才反而有學術空間研究台灣文學,而有了戰後台灣文學最早的論著之一《台灣文學──異端的系譜》。半世紀後,我們有了賴香吟《天亮之前的戀愛》這本評介性的散文集。這中間當然歷經了漫長的演變,先有第一波民間學者如葉石濤、彭瑞金等人的努力,再有第二波一九九〇年代台灣文學正式建制化、進入學院體制的進展。而在二〇一〇年之後,台灣文學學院體制累積的成果、訓練出來的畢業生,終於回過頭來哺育了新世代的文學創作者,或可視為第三波浪潮。我在他處多有提及,諸如近幾年瀟湘神的《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楊双子的《花開時節》、黃崇凱的《文藝春秋》和洪明道《等路》等,都是沒有台文學術積累就非常難以出現的作品。

而《天亮之前的戀愛》,就是介於第二波到第三波之間的樞紐。它談論的對象都是日治時期(=天亮之前)的文學(=戀愛),然而視野與方法卻是「台灣文學」這支小部隊的二十一世紀尖兵。這段歷史,或可用「引號的位移」來理解——在戰後初期,由於戒嚴體制的全面壓制,此地文學只能全身塞進可疑的引號中,被稱為「台灣文學」;而民間學者的第一波努力、乃至學院建制化第二波衝撞,為對抗官方意識形態,引號悄悄位移了,是重思想而輕技藝的「『台灣』文學」;《天亮之前的戀愛》令人欣喜之處,就是把引號換成了「台灣『文學』」。

賴香吟在書中後記所言:「文學當然有政治,但哪只有政治而已。」就是這個意思。集中於文學,那意味著立足於台灣,不必再為身分認同而焦慮;集中於文學,也意味著盤點作家真正在技藝、藝術、思想上的成就,不再把文學關限在孱弱的台灣保留區當中,而是要堂堂正正扛起自己的傳統,與世界文學對話。於是有楊守愚、王詩琅、賴和、龍瑛宗、呂赫若、翁鬧,也有橫光利一、菊池寬、魯迅和太宰治。因此,本書散發著一種強烈的「作家氣息」(相對於過往台灣文學領域主流的「學者氣息」),顯現於行文中的,就是對前輩作品的明確褒貶。學者談文學沒有不好,但對於價值判斷總是比較保守,有研究價值的作品也未必是好作品,因此習於擱置判斷。作家談文學則是另一番視野,勇於在品味擂台上近身格鬥。比如提到賴和,直接點出他文字生澀;談翁鬧〈港町〉,說此篇結局潦草;講呂赫若〈馬克思女孩〉,評為意念先行;更一眼看出鍾理和〈還鄉記〉是腰斬作品。但也正是在這麼嚴厲的目光下,才能挖掘王詩琅的未竟之功、張文環的清新自然、翁鬧的人情世故、龍瑛宗的特殊視角與呂赫若絕美的〈玉蘭花〉。學者仰視,作家身為同行,則可以平視,不卑不亢、褒貶有節。

這才是把「台灣文學」當成「文學」在讀。雖然有些判斷我未必全然同意,但我認為這種作家氣息正是下一階段「台灣文學」正常化的必要條件。文學史本該就是一部品味史而不該只是社會史或政治史的外一章在這個意義上,《天亮之前的戀愛堪稱「重寫台灣文學史」,其眼光之銳利,超越葉石濤、彭瑞金一代自不足論,即連有過創作經驗的陳芳明,在品味判斷上也是遠遠不及此書的。作者可能並未這麼設想,但在我讀來,這份「重寫」,也正宜於回應去年楊凱麟於「字母會」計畫中,諸般對台灣文學的「指教」。而後退一步看,品味《天亮之前的戀愛》的寫作技藝,最可觀之處當屬「對折時空」的手法。賴香吟善於串連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脈絡的作家,進而形成戲劇性的「有意義的巧合」。比如以「第九交響曲」的意象,串連呂赫若的〈清秋〉、二戰期間的氣氛與戰後呂赫若的音樂會,身手之矯健令人嘆服。將一九七六年的「賴和是誰」之出土熱潮,「對折」到隔年的鄉土文學論戰,也是神來一筆。書末以翁鬧為槓桿,對比太宰治、邱妙津,更是小說家的手筆,以小說家的技藝來向前輩小說家致意,表裡都是奇觀。

若要說本書稍有遺憾之處,或許就是在體例上有點凹凸吧。書中大多數文章不脫「三少四壯」專欄的規模,時而點評作品、時而點染人物,出入自由,頗有逸趣。各輯的命名與編排也十分精到。相對之下,〈決戰期的花香〉在篇幅、筆觸等方面,都更像是稍微軟化了一點的會議論文,與其他篇章格格不入。積極一點來說,此篇明確顯露了賴香吟也擁有紮實的學者底蘊,只是在這本書裡有所側重。然而這也未必是個問題吧,就像《天亮之前的戀愛》再三向我們展示的:文學的趣味與深沈反而會常常是從「稍有遺憾」之處湧現出來的。

今後,不會再有「台灣哪裡文學?」這樣的問句了這本書就是一個肯定句文學裡面是有台灣的


文|朱宥勳
一九八八年生,畢業於清大台文所。已出版個人小說集《誤遞》、《堊觀》,評論散文集《學校不敢教的小說》、《只要出問題,小說都能搞定》,長篇小說《暗影》,與黃崇凱共同主編《台灣七年級小說金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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