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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書評】節奏的舞步,是情非得已生存之道——楊佳嫻讀李維菁《人魚紀》

written by 楊 佳嫻 2019-06-06
【重點書評】節奏的舞步,是情非得已生存之道——楊佳嫻讀李維菁《人魚紀》

以異性戀愛纏綿拉扯為基礎框架的國標雙人舞,男人帶領,女人追隨,男人給出暗號,女人如花綻開──沒有舞伴就跳不下去嗎?同性戀能把這樣的舞跳好嗎?男舞者與女舞者的角色和風格,只能根據這樣一個腳本嗎?這個腳本是只在跳舞時發揮作用,還是到了日常生活中也得照樣搬演?

童話故事裡,人魚公主因為欲求王子的愛,嚮往岸上生活,犧牲了尾巴(無法泅泳於遼闊大海),也犧牲了聲音(無法自我訴說與對話),致使她那激情自我只能藏裹在身體裡,一雙嶄新的腿就像魚尾分裂。當人魚幻化為泡沫,是屈從命運,還是主動抉擇?李維菁遺作《人魚紀》以人魚為名,寫的是學舞(雙腿的極致運用!)的故事──她的人魚故事版本將如何結尾?人魚將繼續做人,還是復原為魚?啞口無言地活下去,還是泡沫般透明嘆息?

小說裡的「我」,沒有工作,生活簡樸,喜歡跳舞,渴求嚴格、真正願意教的舞蹈老師,也真的遇到了。東尼因為有一份正職工作,不靠教舞維持生活,反而能把舞教好;舞蹈是他的任意門,枯燥日常之外的大海。東尼想攻進最難的世界大賽,他需要好的女舞者來配搭,他們要能融進國標舞的異性戀腳本中,為此,身為同志的東尼甚至願意與對方結婚,除了沒有慾望,其餘層面上他都能像臣僕一樣無微不至地照拂舞蹈搭檔。對跳舞的渴望凌駕了一切是東尼的人生軸心然而女舞者未必願意維繫有名無實的婚姻把婚姻讓給舞蹈讓舞蹈佔據全部的人生規劃。如果是以舞蹈為事業的異性戀伴侶,那就省事多了,早早定下來,利用男方當兵時懷孕生子,男方退伍後孩子交給長輩帶,夫妻又能馳騁在舞場上了。

由於成長中經歷過關於性的羞辱,「我」無法把性當作人生自然的一部分,東尼的性向反而能讓「我」更釋然與舒適。然而,要求深刻模擬既定異性戀強弱上下關係的國標舞,也會反過來「規訓」舞者,例如,與十七歲的又林搭檔練舞時,「我」如果和東尼表現親密,也會引致又林的忌妒與不快,可那不是愛情,那只是擬同愛情般的佔有欲。

尋找舞伴的過程也非常類似求愛。比如少年又林,先天條件突出,廣受女舞者歡迎,大大滿足了少年的自尊心。「我」忍受又林的幼稚,因為合格舞伴難覓,又林感受到「我」的渴望,更可以拿刁。然而,又林在「我」這一邊,也並未得到全然滿足,因為。「我」不像其他學舞的女性那樣順服、無條件崇拜。凌遲,拉鋸,力量波浪般來回,空氣中畢剝有電,那並非愛情的電,性欲的電,而是爭鬥的電,尊嚴與渴望的電

人魚紀》裡,舞場同時是男女關係的教練場,模擬愛與性,又不見得是愛與性,不乏互相厭惡卻合作無間的例子,反而當舞伴是親兄妹時,即使心有靈犀般把舞蹈演現得分毫不差,卻缺乏想像的飄帶,模擬成真的電力。「我」是否能夠與舞伴一同紐絞出飄帶與電力?小說裡沒有明示,因為「我」總在尋找舞伴,一次次發現(各種)男性的各種邊界與偏見。同時,習舞也讓「我」重新感覺身體,深入肌肉內裡,被壓抑的靈魂不是藏在虛空,而是從拉緊又放鬆的肌肉深處逐漸浮出。是這樣的經驗給了「我」力量,回顧束縛的源頭:被母親所厭棄的女/性之身

不甘被兒女與家事占掉人生的母親,蓄積著一種恨,向女兒傾倒。女人成為母親──如此凡俗的角色──因為性,那麼,當女兒的身體自然朝向性的成熟發展,母親即因為對於自身的厭棄,而同時厭棄女兒。那女/性之身,彷彿又將重蹈覆轍;終將遭到破除的完整女身,也不再是一個可控制的家內之物,開了孔,不僅僅是恐懼家外的入侵,也彷彿有什麼將汩汩向外流出。馬格利特(René François Ghislain Magritte)有一幅畫,叫做Les merveilles de la nature(The Wonders of Nature),一對石化了的人魚互相倚靠在海濱,但是,那畫面有點不對;我們素來都想像人魚是人首人身魚尾,畫家筆下卻變成魚首人腿。這是人魚故事更好的結局嗎?那是自然奇蹟,還是人魚變身不成的噩夢?

人魚紀》以習舞過程貫串整部小說,旁及主角的少女成長經歷,寫出女人如何在猜忌、妄想的母女關係中存活下來,又如何在最典型異性戀腳本統治下的國標舞中逐漸認識男與女的各種可能,最後發現自我就蓄積著力量。緊扣著女人的自我剖析,小說裡主角和任何一個男性的關係都不是戀愛,但都非常像戀愛:渴望伴隨著失望,追尋伴隨著放棄。然而,這部關於女人的小說裡,女人要得到自由,不是在內心鑿一個祕密房間,也不是從無味的家庭神祕遠遁,而是看著鏡子,看著世界,以有節奏的舞步走向自己,不變成泡沫的情非得已生存之道,和納希瑟斯式自戀不同,是鍛鍊過後的身體,連走路都漂亮,日常就是舞蹈。

人魚紀》, 李維菁,新經典文化

珍愛跳舞的夏天,與熱誠認真的國標舞老師東尼、耀眼並具明星光彩的舞者光希、天份高卻想過平凡生活的女孩子恩、驕縱的舞伴又林和貌合神離的美心夫妻……他們在台北城市兀自發光,從相遇、相知到分離,交織出一段段熾燦絢爛的故事。創作這部小說的終景,李維菁說:「最重要的是,無論人魚或舞者,都處在一種想要與他者結合,想要達到更大夢想中活著的狀態。」從《我是許涼涼》、《老派約會之必要》、《生活是甜蜜》到《有型的豬小姐》,李維菁在小說、散文、詩句之間如魚穿梭,以聰穎透徹的文字撫慰每一顆青春易碎的心,讓每個人讀起她的文字,都彷彿讀到自己。

文|楊佳嫻
臺灣高雄人。清大中文系助理教授,台北詩歌節策展人。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少女維特》、《金烏》,散文集《海風野火花》、《雲和》、《瑪德蓮》、《小火山群》,另有論著與編著數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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