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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吴明益谈山——山在那里,有新的死亡,也有新的生命

written by 陈姵颖 2019-07-02
【当月精选】吴明益谈山——山在那里,有新的死亡,也有新的生命

蔓生的植物重新覆蓋荒毁多时的布拉旦步道,右下方不远处潺潺滢滢的三栈南溪,是溯溪玩家趋之若鹜的秘境。松软湿滑的土石隐藏在交错纠缠的蕨叶下,构筑成阻碍步伐的陷阱,吴明益熟练地以略沉的番刀于草丛劈砍出缝隙,引领我们穿行在寻常人眼中疑无路,实则或许仅剩太鲁阁族人巡视水源、采摘山苏之时才会途经的小径。同行的还有数名研究生,学期结束前,吴明益总会安排一两堂户外课,可能是校内的华湖,也可能是花东山海;走完布拉旦,下一趟他们要走踏的,是隶属合欢越岭古道的锥麓古道。

假使真有一头云豹,栖息在树上

若有似无的风里,一抹缀著橘红的白轻轻掠过众人头顶,「是端红粉蝶。」吴明益回首告诉众人。因为地理位置和地形的特殊性,这座小小的海岛拥有横跨热带、亚热带、温带和寒带等多元复杂、逾四百种的蝶相。正是蝴蝶,让吴明益踏足自然书写;也是蝴蝶,让吴明益走进了山。

而后山如雾雨,浸润了小说的肌理。

《苦雨之地》写作期间,吴明益再次走访即便已由生态学者证实灭绝,却仍被视为云豹最后栖地的北大武山。夜里他刻意离开桧谷山庄行走,在此之前,同样为了小说,吴明益去学了攀树;台湾首位获得ISA国际证照的攀树师鸭子教练(翁恒斌)告诉他:曾有一次他在树上一整天,埋头而走的登山客却无人注意到他的行迹。「我就想假使真有一头云豹栖息在树上一个个登山客从牠脚下走过却都没有人发现牠的气息所在我要试着去感受这些东西。」

一如攀树离地至十米,习于平地的人体本能会释放恐惧,登山的过程也绝非全然舒适;「我很久没有睡在山屋里,山屋很吵,充斥着每个人的气味,我很后悔为了减轻重量没有带自己的帐篷。睡不着就到外头去,看到一只黄鼠狼在偷那些协作没盖好的菜,咚咚咚地把锅盖给弄倒了,协作赶快起来把所有的菜盖好,我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又看到那只黄鼠狼咚咚咚地跑出来,却找不到没盖锅盖的菜了。那个画面如果不是再去走一遍,我就不会看到,就不会把它写进来,里头的主角就不会出现了。」小铁及父亲阿木师本不在吴明益的构想里但看着协作背着众多食材锅具往来山路却如履平地,「他就变成一个很迷人的形象我说什么都要编个角色把他放进去。」小说里勾勒了登山者习性的枝微末节,自年轻起也行走过不少山岳,吴明益却不认为自己是个够格的登山者,因为攀登、蒐集山头或探勘路线从不是他走进野地的目地,但与山之间,就如鱼离不开水。

摄影|高穆凡
摄影|高穆凡

将山的经验融入写作

手脚并用上了一段缓坡,吴明益停下迅捷的步伐,「回头看一下吧!」层层叠叠的绿袒露在蓝天之下,令人轻易忘了呼吸。身处七成土地属山域的国度,山岳理应形成一种文化,「好比单车环岛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经验,但二十年前它并不是,我认为台湾绝对有这个条件,让九成的人爱上山。如果登山变成一种普通经验我们作家也会改变台湾的作家有很长一段时间受时代所限向往国外的现代主义并发展他们的文学面貌他们没有机会去认识这座岛但下一代可以。」

他谈起三月初前往法国南特(Nantes)举办的亚特兰提斯国际文学节(Festival Atlantide)与两位作家对谈,其中俄罗斯作家米盖尔‧塔可夫斯基(Mikhail Tarkovski)是名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i)的姪子,同时是一名猎人。当吴明益对米盖尔说起自己来自离太平洋很近的小岛,「他说我离太平洋也不远啊,一千公里而已。他对地理、对世界的认知,与纯粹写文学创作的人全然不同,他是真的觉得我开车开五天就到了,浑身散发西伯利亚冰原的气息。」

在吴明益眼中,许多日本作家也带有荒野的气息。大江健三郎在《为什么孩子要上学》里提及祖母告诉他,每个人都有一棵「自己的树」,在家乡四国的传说里,只要找到那棵「自己的树」,就可以在树下见到未来的自己。「我觉得山的气息一直在他的小说里,虽然我们一直不把他联想成是山的作家。另外像台湾也有翻译的,来自日本东北、熊谷达也的《邂逅之森》和《相克之森》,实实在在的,把猎人般的生活经验融入了他的写作里。」

梦枕貘在《众神的山岭》后记中提到一段往事,出版社编辑曾以「有没有兴趣去坐日本文坛畅销作家中十五张椅子里空出的那一张」,鼓励他将关于山的小说写出来,于是梦枕貘数次前往喜马拉雅山脉和圣母峰基地营。后记尾声如此写着:「写完这本书时,我不禁落泪,感概万千。我把心里想的事、想要写的事,全部倾倒一空。……除了这本书之外,没有一本书是以这种心情写完的。我猜不到读者究竟会如何阅读这本书。当然,我觉得它是登山小说,是登山推理,也是冒险小说。就写法来说,我从开始写之后就没有特别意识到任何事,如果有,也只自觉到现在正在写一本有声有色的小说,对自己而言极为贵重的故事。全部写完了。我已了无遗憾。」梦枕貘认为自己不可能坐在房间就写出偷走读者心跳的小说,吴明益亦不断在课堂及演讲中强调生命经验的重要性。《心向群山》、《故道》的作者罗伯特‧麦克法伦(Robert MacFarlane)爬过许多险恶之山,他如此自述:「我的脚跟到脚趾的量测空间是29.7公分。这是行进的单位,也是思想的单位。」写作者将生命投注于何处下笔书写生命本质的立基点就存在于那个地方

摄影|高穆凡

吴明益进一步阐述,「多数人的人生都很贫乏,但我们都知道人生条件对写作太重要了,像海明威,他的生平、他的狩猎、他的从军生涯,如果缺少这些,海明威还会是海明威吗?当然也有平凡度日写出好作品的人,我并不是否定这些事情。这是一种人生机率的问题。以广义的定义来看,文学到底是什么东西?文学就是用文字把个人经验、个人情感,把个人理解或不理解的事情传递给另一群人。像我在看泽木耕太郎写登山家山野井泰史的《冻:挑战人生极限的生命纪录》时,我很受震撼,因为书里面充满了生命的不合理。生物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刹车,但某些登山是不刹车的,人类踏出了这一步,变成精神冒险,其他生物是不这么做的。」

某些登山是不刹车的,也因此有无数登山者「把自己给了山」,包含前年春天因大雪受困,撑了四十四天仍无法自尼泊尔山区归来,十九岁的东华学生刘宸君。出发之前,刘宸君已修过吴明益的「自然书写」课程,高中时他已听过吴明益演讲,也写过信。「大一很难选到这门课,他跑来问加签,说是专程来上这课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之后要休学去登山,我说如果是这样你就来上课吧。」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刘宸君对山的热爱和笔下的文字,都令吴明益耳目一新。写作一直是刘宸君的梦,共赴尼泊尔生还的旅伴梁圣岳与好友罗苡珊因而想为他编一本作品集,三人的共同创作入选第五届吴郑秀玉女士黑潮奖助金「海洋艺术创作类」,并由春山出版。这样一个具野地能力又富文字天赋的创作者,「他看起来正要出发,没想到这么快就消失了。」总编辑庄瑞琳邀请吴明益为此撰写推荐序,「我想我就是在序里怀念这个年轻人,对他的作品我没有什么说三道四的资格也不希望把他说成传奇因为在他最后的时光里一定只想着要活下去而已。」

麦克法伦在《心向群山》中写道:「希望,恐惧。希望,恐惧──这就是登山的基本节奏。在山上,生命越接近自身的灭绝,似乎往往,就会活得越热烈:在濒死的瞬间,活着的感受会空前鲜明。」冒险是登山经验的核心,也是「人类珍贵的精神价值把它写出来之后就是文学。」

摄影|高穆凡
不是坐在咖啡馆里访谈,而是实实在在去野地走一遭,爬完山径接着是溪流,衣服干了又湿,嘴里含着补充体力的盐糖,摄影师高举器材,等待众人进入三栈水圳的那瞬间,得这样才能捕捉到吴明益吧,「主角是山,是走路,是步道、溪流......我们只是负责讲讲话而已。」

琳瑯满目的书写矿脉

而长久以来西方和日本皆有mountain writing的传统,但要如何定义台湾的「山岳文学」?吴明益认为可以广义地、将描述台湾山岳的作品一并纳入,再细分为专业人士(登山家、博物学者及科学家)、非专业登山家、原住民所写的山岳,以及工具书四类。「比如我们看撒奇努的作品、拓拔斯‧塔马匹玛(田雅各)的作品,还有写《玉山魂》的霍斯陆曼‧伐伐。霍斯陆曼‧伐伐本身根本不打算写山岳,但他们的生活场景就在山上,山岳书写就在他们的笔下。」

吴明益也提及部分深刻影响他的山岳作品,漫画家村上纪香蕴含人文关怀的《岳人列传》、博物学者鹿野忠雄在《山、云与蕃人》细腻描绘动植物的生息与地貌;徐如林在《孤鹰行》里流露女性特有的感性,以及与夫婿杨南郡所撰写的一系列台湾古道踏查之作,更是将台湾的登山带到一个全新的高度。而生态摄影家徐仁修早年的《思源垭口岁时记》记录了动植物四季的变化,「他并没有特别去写山,可是如果你谈山岳书写时少了像这样的书,你就看不到它的缤纷。」

现今谈论文学,或许不再是以文类作为界限,「你要去诠释原住民的山岳书写,一定要有文化知识,你要知道某一座山在该族眼中的象征意义。如果是专家所写,登山家、科学家和博物学者的态度又会有所不同。博物学家特别钟爱的山,一定是生态条件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比如黄美秀研究黑熊,大分那几座山对她而言的情感一定分外不同。至于登山家寻找的是一个历程,我们不要说是『征服山』,而是一种挑战,登山家会去挑战更难的山、陌生的路径;大家爬珠穆朗玛峰都走某一条路线我就不走这一条,大家都用氧气瓶我就不用,大家都雇脚伕我就不雇脚伕,这和小说家会挑战不同的书写题材是一样的。至于工具书或许不见得有足够的文学质素,但它是很重要的根基,一如自然书写里的图鉴。」

登山非常有趣的地方在于,它可以多元满足或实现个人层面的各种欲望,精神性的挑战、物质(装备)的追求、心灵的冲击、肢体的锻炼……不同风格的登山者背后隐藏着琳瑯满目的书写矿脉,足以为台湾文学拓展出新一批的读者。

摄影|高穆凡

身为一名职业小说家,吴明益是个相当勤于求教的作者,当不同领域的专家协助内容审查、提供了全新的观点,他们便也成为新的读者。而那些原本没有野地经验的读者呢?「如果他们阅读时出了一身冷汗,或感到仿佛看到了某种景象,开始享受我的作品,甚至因而喜欢上自然,我特别会对于自己的技艺感到满足。」《苦雨之地》后,吴明益想写名为《和平酒店》的长篇小说,内容涵盖东部挖矿史、一间陪酒的酒店,以及与蝙蝠洞和探洞有关的故事。

那一日,从布拉旦步道下切三栈南溪,不管是在蔓草或溪水里,众人数次因为失去平衡而惊呼,吴明益总是沉稳地安抚:「没事的。」澄灿光线下,远山与触手可及的沉积岩显得分外立体,溪水展露碧蓝的色泽,半身浸泡水中的沁凉瞬间驱走了暑热带来的倦乏。回程途中,他也邀请大家走下一九五一年台美合作建造的三栈水圳,溯水而行一小段路,甚至顺着水流漂过来时行经的木桥下,感受溪水乘载、冲刷的强悍力量,牵动肉身,也勾动心灵。

我不禁又想起吴明益稍早所说的,他总是鼓励年轻学生去做这么一件事,或许就在暑假、或许排在年末,找一条路线自己去走,一点一点让远离自然的身体重新变得适合待在山里,「这件事等于是你受到山的教育所得到最好的回报。」而山在那里等你。

摄影|高穆凡

采访撰文|陈姵颖
现职编辑,采访文字散见报刊及网路。喜欢散步、阅读、观察动植物与登山。

摄影|高穆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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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ment

江皓宇 2019-11-17 - 15:59:25

很精彩的采访,图文并茂,阅读起来就像与明益老师一同走进自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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