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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读书】杨佳娴读马翊航《细软》:废墟天使灰,藏着刚硬的意志

written by 杨 佳娴 2019-09-30
【喜欢读书】杨佳娴读马翊航《细软》:废墟天使灰,藏着刚硬的意志

马翊航第一本诗集叫《细软》,让我想起鲸向海的《大雄》。大与细,雄与软,刚好两极。大雄意在喷发,细软则善于承受。如果说男性在意的正是要巨大、要阳刚(如同大雄宝殿里佛祖半袒的巨大胸肌),那么「细软」难道意味着「反男性」吗?

确实,整部《细软》无所不在的幽怨语,幽闺气氛,美丽而饱受等待折磨的少妇,被整座宇宙孤立在一扇窗前,调动星河来排列出内在的情思。这种女态,在古典诗歌中常常是男性诗人的面具,此刻,似乎又发挥了同样的功能,可是托寓的并非上下君臣,而是把这阴性姿态还给爱情。古代男性诗人以闺怨为面具申诉的是用与弃现代诗人在情诗中「名正言顺」地闺怨申诉的也还是用与弃──权力与选择渴望与冷却暗自神伤又频频回首。当然,这里说的也并非真正的闺阁,而是对伤心人来说,整个宇宙都是幽闺。

马翊航同辈诗人诗中,同样彰显这类气象的,还有波戈拉。但是,他们的诗明显分歧在物象世界的缔造。波戈拉的诗视觉效果偏向纯粹简素,马翊航的诗则十分注重斑斓效果。如同罗兰•巴特所说,恋人变成一架热情的机器,不断生产符号,赋予意义,《细软》物象纷繁,飞鸟游鱼,香灰糖粒,盆栽旧衣,颜色附带质感与重量,箭矢一般接连不懈地射向回忆中的自我。这是记忆与感觉的内战。因此,这部诗集其实是受难记受伤的恋人如此自恋最美的时刻啊那剥夺削弱衰微之我为此可以反复证成执著如幽灵

高昂的华美,同时濒临崩溃──熟悉台湾现代诗的读者或联想起陈克华少年名作〈星球纪事〉,但陈作隐隐仍藏着男性自踞高处、害怕受伤的恐惧,那雄大的姿态想要掩盖的不就是细软的内在?小马则在诗中甘心服软自揭底细如天使翅膀只能暂时卸下徘徊行吟

火车驶过铁线桥

远方河床上睡满痛的断木

时间拆卸下的鳞片,尾羽(〈七月〉

在情诗中,自贬即自高,低到地里,满嘴尘土,才更衬托爱情伟岸,自我一旦出场,绝不可能完整,破损即命运,破损处即支撑点。借此支点,撑竿一抛,小马在緜连诗句中把失侣的恋人从日常生活抛进一处又一处废墟场景,见识末日玫瑰雨;那是恋人沦落之心与诗人奇想之心叠合,拉开无穷屏风,把自己绣进去,不是金鹧鸪,而是加了框的旷野里,一支招摇不能过界的芦苇。

〈负面教材〉开头就问:「你正在缝合我或拆毁我?」

如果是缝合,那就听〈削薄〉里遥远的回答「用你的身体帮我裁缝/我敏感,歪斜/近乎伪造的丝绸」

如果是拆毁,〈死线〉也给出了反响,「我在废墟里/废墟是世界的心/钢条穿过我,流出砂石与黑金」。

然而,这两个答案都不完满。因为敏感,所以缝线容易歪斜,绕过无数小地雷;而废墟中裸露钢条,宛如穿心而过,才发现内里早已塌陷溶解。

废墟天使不仅仅身处废墟,体腔也如同空洞壁橱般栖居著自我的分身,〈未雪〉里说「我的胸中有一尾着凉的雏鸟/用灰黄的翅膀遮盖自己的双眼」,如果飞翔,也是为了被所爱之人看见,〈不寐〉里说「我竟想让你看见我此夜如此为你不寐/一尾多心的鹬鸟/翻飞在面孔与沙洲之间」

被看见,被接纳,最好能完全消溶于彼处,诗人在这里的想像极具身体性:

像玉石一样,坚硬,纯净

在手掌的温抚里缓缓贴近主人的肤色

或许就可以顶住你身世里

草率的语言

千年难再得的时间(〈暗恋〉)

愿你幻想我仍是你的烟蒂

在许久未下雨的清晨

被你底呼吸所消灭(〈相逢〉)

玉据说通人之血气,彼此浸润,感染生息;更进一步,则是变成烟蒂,借对方的呼吸而燃烧,化为烟与毒深入对方脏腑,而这份深入需要以自身消灭为代价,无法再来一次的爱。当然,不能忽略的是,玉摩娑于手,烟蒂半衔在口中,都带着色情的摩擦。

还有另一种深入的想像──〈恍惚〉里写,「在你的手来不及触碰到的内里/已经有了好多细菌」。这很惊悚,拿来和周梦蝶比较就知道了。周公〈漫成三十三行〉里同样手指探入,「藕红深处,佛手也探不到的/藕孔的心里/藕丝有多长/人就有多牵挂多死」,「佛」代表的超越之大力量,和「探入藕孔」、「藕断丝连」的动作与黏稠感,产生奇异的相左,却同时让敏锐读者不妨同时往执著难破与色情联翩两方向想去;马翊航比较干脆,「来不及」,意思是本来已经准备好要让你的手伸进来,伸进来,到最里面,碰触内里的权利本身就等同爱的恩施,总之,情感中断,来不及了,可是我的内里无法永远清洁空旷等你来触摸、等你来充满,「充满细菌」给人一种玷污感──弃置之地,被非我非你之物占领──也就是废墟

那么,如〈可能〉里「开始只是我意外画下的迷宫/我在肠内,你在宇宙」这样的想像,又意味着什么呢?脑或心脏,是现代情诗常写的器官;肝胆肠则在古典文学中较为常见,肝胆相照,酒入愁肠,极尽开放与深入之事。张爱玲大胆让小说男女主角腹泻与便祕,暗喻其爱的失禁与精神的堵塞,与肠胃相关的情节在现代文学中很难优美;具有鲜明唯美倾向的《细软》,忽然写到肠子固然也有百转千回之意却似乎也暗示著某种等待被碰触的内里又或者说的是我坚持成为不能被排出的存在如同宿怨

与这不能消化的宿怨对质著的,是弥漫全书的灰,只要时间拉长,万物莫不化灰。〈绕道〉中写,「雨中的鸽群。衔著薄金的碎屑就像忘了什么/远看起来就像灰」、「手里紧紧握著碎瓷/白水里有红雪花」,灰的种种变形,碎屑、碎瓷、雪花,金色与灰色,白色与红色,剪接鲜烈视觉,而且带着痛感。

自埋在锦灰堆里,废墟天使怔忡拒绝飞远。《细软》其实藏着刚硬的意志。

细软》,马翊航,时报出版

这本诗集收录了马翊航近十年间的诗作,横跨诗人的二十世代到三十世代,共四十二首诗。跟许多写诗的人相同,因为恋爱的启动与碰撞、获得与丧失而写,恰好覆蓋一些生命的阶段。

每一首都可以算是情诗,但在诗里面的诗人(或者用来爱的身分),未必像现实生活中的顺从。小东西也运载着诗人的心灵:虫子,房间,玻璃,灰尘,蚂蚁,鸟,它们因为诗产生异质的气象,微物与世界的磨擦产生情感以外的声音。动静之间,织造伤感抒情之外,幽深空间及剧场。

正因细软,不用特别承担以柔克刚,以小见大的任务。小就是小,篇幅,人格,可见之物。收拾细软上路,除了对诗与世界的包裹,爱与世界的小事,「正在旅途」的幻觉,也为写作,植入一点更新的可能种子。

诗人喜欢《天空之城》的主题曲〈君をのせて〉,歌词中说要出发了,就要把刀子、面包、手提灯带进包包里。诗集里的三辑:火种,酒水,小刀,大致对应了照明,生存,武器,是有限制的携带,足够的热情与护卫。若说这部诗集是一部历历在目的爱情受难记,看着受伤的恋人如此自恋、耽美,又令人感受到再次出发的希望和力量。杨佳娴序末不也铿锵下了结论:《细软》,其实藏着刚硬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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