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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書評】黑/白年代,誰能盡情歡笑?我讀黃春明《秀琴,這個愛笑的女孩》

written by 楊雅儒 2020-12-04
【重點書評】黑/白年代,誰能盡情歡笑?我讀黃春明《秀琴,這個愛笑的女孩》

「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當電影《返校》迴盪在眾人耳裡的那句話猶未散去,黃春明努力「清倉」的三十年前腹稿,誕生問世。無論電影名稱抑或黃春明的新書名,似乎都青春洋溢,然而,情節人物同樣因為政府致力以抓共諜為名,警總無限放大公/私權力之實,被白色恐怖了。《返校》的恐怖,還交織在愛情的猜疑妒恨;黃春明筆下的女主角許秀琴,只是宜蘭小鎮太和料理店老闆的女兒,雖非白色恐怖受害者,卻因為她的「失身」,勾勒出六○年代地方百姓與電影工作者,如何一不小心被捲入黑道勢力與白色恐怖,想呼吸自由空氣都艱難。

愛笑的女孩秀琴,為何失身?

其實,故事的開場是詼諧的,天生愛笑的秀琴是討喜的女孩,只是有時候,她連不適合笑的場合也會笑出來,甚且情書被母親燒了,生氣之餘仍笑了出來。凡此種種,又被認知為「三八」。為了她的笑,鎮上醫生之子還不小心騎車撞上電線桿。

不過,作者寫著寫著,這個愛笑的秀琴逐漸讓讀者笑不出來。

追溯其因,是隸屬警總,濫用公權力的于局長趁秀琴酩酊熟睡之際,予以侵犯,然而,為什麼料理店的年輕女孩會與抓匪諜的局長相遇呢?更早參與這個共犯結構的其實是要拍電影「午夜槍聲」的鄭導演,雷公蔡等人,他們強迫許家簽下賣身契,讓單純的秀琴非要小裸露飾演豔情女郎,舉凡陪酒、泡溫泉等場景,得設法演出一個讓男角們為之爭風吃醋的畫面。但何以鄭導演會找上秀琴來演這個她一點也不擅長的戲呢?又因為更早鄭導演到料理店白吃白喝了一攤,聲稱要為下一部電影選秀琴當女主角。一段時日後,母親碧霞起意撥打長途電話找鄭導演,想探知餐費下落或者秀琴的明星夢是否可能……於是,錯綜的層層因果在黃春明自然地鋪陳下,少女一步步在眾人的貪嗔癡意念中走上不幸之途。

伊會唸咒

遇上這些強迫她去拍豔情片「午夜槍聲」的鄭導演、「北萊烏」電影公司的雷公蔡,羅東與北投角頭等人,心不甘情不願的秀琴能如何自處呢?情節多次描繪她中指勾搭食指,低聲喃喃地唸:配合、配合……不管導演要求她表現妖豔,或要她陪酒,她總是默默以此動作自我提醒。作者形容這樣的場景宛如唸咒。這不免令人想起另一個會唸咒的女子,在王禎和〈伊會唸咒〉中,寡婦阿緞帶著一子盡受鄰人冷言惡語調侃,並遭議員等人強迫她改建房屋,她不肯,則稱告其住屋為違章建築。面對這些惡勢力,阿緞為母則強,祈求上天保祐他們母子莫讓人活活吃掉。眾人看來彷彿唸咒一般,當她受迫最激烈時高喊:李議員不放我們生路,我就咒李議員不得好報,出門給車子輾死!出門給車子輾死!後來李議員果然橫死;然而,秀琴的「唸咒」顯然相對委屈求全,她始終擔心如果沒有拍成電影,會有龐大的黑道勢力傷害她與家人。

諷刺,無所不在

演戲是假的!無論蕭導或鄭導都如此告訴藝名「艷紅」的秀琴,要她多喝點酒,不要太清醒,自然能進入另一個角色的世界,演完就能回到現實的自己。不斷強調此論點的鄭導演,其實初次在小說登場時,旁人就對秀琴介紹《白賊七仔》是鄭導拍攝的。

透過地位的權威性或強迫手段,讓人忘記自己的身分,從而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配合「大局」,這樣的故事既是秀琴的,也是許多曾擁有明星夢和受騙者的故事;然而,今已八十五歲的黃春明只是寫出一種秀琴的故事,序言中,他曾自道,三十年前醞釀該腹稿時,秀琴的人生勾畫的是另一種輪廓。

而相對於〈看海的日子〉的白梅,少女時期被養父邁入娼寮,自哭泣的歲月挺向新人生,不僅為原生家庭的村人帶來希望,也如願生下一子,露出甘甜微笑;黃春明譜寫愛笑的秀琴,試圖要喚醒的是那個神風特攻隊時代剛結束,曾經流行辯士、粵語片、黑澤明,以及美國電影傳入的集體記憶,乃至於凡事常見地方角頭角力,並且島民身處在國家龐大的白恐之下,誠如于局長喝醉時的狂言:為了救我們自己的國家,我們的黨,寧可錯殺一百,也不能漏掉一個!

於是,當夜在他佔有秀琴/艷紅之後,為了怕被反咬一口,將所有劇組相關人員一一送入情治單位審訊,而相關罪名自然有辦法羅織。

儘管,在黃春明的小說舉凡〈死去活來〉、〈蘋果的滋味〉等咸可見對人性、不公平待遇的諷刺,然而,黃春明書寫的味道終究帶有溫暖,就如這個故事,也穿插溫暖的橋段:作為配角,許甘蔗與妻子碧霞這對夫婦的世界,也佔有相當戲份。他們上有父母要照顧,下有秀琴的前程要擔憂。雖然許甘蔗有手足,但碧霞總是被婆婆吆喝著隨時伺候,且常以誇張腔調批評她生不出男孩,將來非要秀琴討個入贅的夫婿不可,加上秀琴被劇組帶走的壓力,許甘蔗與碧霞雖仍不時鬥嘴鼓,卻猶能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之中相扶持,共享喜怒哀樂,相對於秀琴從天真的微笑到若有似無的笑,乃至於失笑發瘋,兩夫妻的互相體諒彰顯出這個家庭面對黑白勢力的抵抗儘管那麼微弱,終究被看見。此外,在當今文壇常見的小說,往往包藏衍生各種枝節、視角的大小故事,黃春明仍堅持說好一個主題鮮明,軸線清晰的故事,流暢之餘也別具厚重之意。

《秀琴,這個愛笑的女孩》,黃春明,聯合文學

時間來到五○年代的宜蘭羅東小鎮。秀琴,是太和料理店店東的女兒,天生麗質,臉上總是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騷動著在地男孩子們的情愫。一天,來自北投的臺語電影公司來到料理店內用餐,說笑之餘慫恿讓秀琴去當電影女主角,而後在電影公司的誘騙與黑道角頭的脅迫之下簽訂片約。然而沒想到的是,秀琴內心深處無法認同酒家女艷紅的角色,現實與虛構的衝突嚴重影響拍攝進度。電影公司於是在夜間安排公關酒攤模擬情境,半哄半強迫讓秀琴慢慢入戲。就在觥籌交錯間,秀琴漸漸放下心魔,電影可望順利復拍之際,安全局于局長的介入卻引發了一場料想不到的意外,使得秀琴陷入瀕臨潰堤的邊緣……。

文|楊雅儒
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助理教授。著有《人之初.國之史──21世紀台灣小說的身世認知與終級關懷》、《南瓜變馬車》(合著),研究宗教文學、文學與歷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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