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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駐站作家】二十一世紀的我們,為何還需要海明威? ——陳思宏與陳夏民談海明威

by 董柏廷

Q:兩位是在什麼情況下接觸到海明威的作品?對哪一部作品印象最深呢?為什麼?

陳思宏大概在我國小一、二年級時,我姊買了一本注音版的《老人與海》給我,記憶最清楚的印象是,從頭到尾一直出現的主角「馬林魚」。當時永靖沒有資源能讓我找到馬林魚的資訊。這位「馬先生」到底長什麼樣子?也就成為我當年的一個大空缺,直到很多年後重讀,我也到過美國看到真正的馬林魚,才補足我第一次讀到海明威的缺憾。

陳夏民大學上李永平老師的英美小說選讀時,第一次讀到〈印地安人的營地〉,那時我還不是名文青,也不太愛看書,對其中探討死亡的部分沒什麼感覺,反而對於描述難產的部分,那種要嘛生要嘛死的過程更有感受。不過,李永平老師講課很生動,也很會表演,讓我對作品印象深刻。有些東西不是讀的當下馬上能理解,人生經驗與歷練不夠,看到某些東西的確會認為它是無聊的,要到長大到一個階段後,才會理解他為什麼要那樣寫。我後來翻譯海明威的作品時,常常會回想過去上課的某些場景,更能體會李永平老師當時的心情。

Q:海明威對你們的創作帶來的具體影響為何?

陳夏民:我以前創作的句構偏向駱以軍的作品,讀了很多他的長篇小說,也曾經反覆抄寫他的〈我愛羅〉,因此寫出來的東西也是繁複而且華麗的風格。直到翻譯過海明威的兩、三部作品後,全部打掉重練,寫的句子就會比較簡單。之前在報章媒體上寫專欄,當時聯合報鳴人堂的主編許伯崧幫助我許多,他常會提醒我文章哪些部分說得不夠清楚需要補充,或是哪些部分不重要需要刪除,那段期間讓我強烈意識到,文字必須簡單,下筆務必精簡。

陳思宏:我後來是直接透過閱讀英文原文進入海明威的世界,因此語言受他影響的層面不大,反而被他的「跨國經驗」吸引。他曾是一名戰地記者,在二十世紀即離開美國抵達巴黎、西班牙等地。我非常喜歡他早期的作品《太陽再次升起》,講述一群住在巴黎的美國人到西班牙參加奔牛節,我很嚮往那樣遠走他方的狀態,他帶給我最大的影響便是,讓我完全沒有畏懼地往前衝,衝到遠方去。

Q:有曾經因為讀完海明威的作品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嗎?

陳思宏:我去了他在 Key West 的故居,那個獨棟的房子,有花園,近海,有燈塔,附近又有酒吧,還參觀他的書房,真是美到一個「天啊!」的境界。要是我住在那裡,應該只會在裡面滾來滾去。還有我很推薦大家到美國去打靶,海明威有個形象始終干擾著我,他的許多合照都拿著一把槍,讓我去美國就真的前往私人靶場打靶,經驗到美國人拿到槍時,自我感覺會升到一種神或魔的境界,跟高中打靶完全不一樣,我整個感覺到著魔的地步,熱血沸騰。

陳夏民:我很理性耶,好像沒有因為他做過什麼特別的事情。

陳思宏:可是你翻譯了他的書並且出版,這件事就很瘋狂了!

陳夏民:我受他故事比較大的影響,都是精神上的,譬如《太陽依舊升起》裡面的那群人到西班牙看奔牛節時,開趴踢、打群架、喝到爛醉,出盡洋相,簡直失控了嘛!我這幾年,有過幾次在心情愉快的狀態下,喝到爛醉的經驗。喝到某種脆弱時刻,沉浸在那種恍惚又痛苦的世界裡,會有一種奇怪的罪惡感,但滿享受的。

Q:如何向認為海明威作品無聊的人解釋他有趣的部分?

陳思宏:基本上我已經放棄說服不閱讀的人來讀書了,尤其在可以玩手遊、可以看 Netflix 的此刻,他們想要的只是文字蒸餾過後的那些產品,而忽略支撐這些事情背後的文字。不過,我完全可以理解有人說《老人與海》無聊的想法。畢竟老人捕魚一直失敗,最後補到一隻超大的馬林魚,又被鯊魚吃得只剩骨架,乍看只是很簡單的人與自然搏鬥的故事。但若真有一個機會能夠說服,我建議從《太陽依舊升起》讀起,裡面講到一群壞掉的美國人,讓我發現原來二十世紀初的女性可以如此解放。

陳夏民:我想之所以提到《老人與海》無聊,有兩個關鍵:第一,作品本身是論人生的重複性,人老了,被很多事情拖著跑時如何自處,每天都要面對失敗,這是很內在的部分。另一個是,對於比賽只看分數的結果論者,忽略中間過程,當然會覺得這那本書很平淡了。我建議可試著想作者為什麼要讓主角經歷那些些事情、當中經過哪些內在衝突,以看棒球賽的心情來讀這本作品,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發現。不過,《老人與海》之外,海明威還有許多充滿自由跟有趣的部分。

陳思宏:海明威是一個完全超脫世俗模組的人——參加過兩次世界大戰、感情生活多采多姿、得過全世界最重要的文學獎,功成名就,生活卻一團亂。曾經那麼自由,最後卻那麼地挫敗而且憂鬱。

Q:海明威對於當代讀者的重要性何在?

陳思宏:討論到二十世紀的美國文學,是無法避開海明威的。無論是他作品的現代性、文學性、對現代社會的衝擊性,幅射出去的效應非常驚人。我去到很多地方都躲不開海明威,譬如我去巴黎會遇到他以前到過的地方、去西西里島也不小心去到他去過的咖啡館、連去賭城拉斯維加斯都可以發現書店裡有海明威親筆簽名的《戰地鐘聲》首刷本,簡直陰魂不散。

陳夏民:他是一個現象級作者,在他之後也沒有多少個作者像他那樣了,只是那個會創造出明星級作者的年代已經過去了。不一定要讀懂他,但可以試著理解他,他其實是一個很瘋狂的Drama Queen,知道怎麼秀出「假的真面目」給人看,而且很懂得享受生活,是一個超有趣的人呀!

Q:最能代表海明威的三個關鍵詞是什麼?為什麼?

陳思宏:馬林魚、槍枝、女性。

他筆下的女性太特別了,即便對照2021年,許多女性都還活不出那樣的精采。他需要很多的愛,這輩子跟很多女性交往過,但愛一下又不愛,我猜測他本人應該是充滿性魅力的,也曾經意氣風發過,最後抑鬱衰敗到那樣的境地,讓我覺得他舉槍自盡是一個合理的告別。

陳夏民:男子氣概、玻璃心、傲嬌。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作品被批評,就算有憑有據,他也會內在核爆三次,就算順他的意,當下心裡很快樂,但他不會表現出來。他就是一個矛盾綜合體,也因為這個矛盾,不論他往哪個方向去都是卡住的。因此,心情不好的時候讀海明威,會覺得他幫你說出了你的感受。

陳思宏:他給我的啟示就是:人真的不能太玻璃心或傲嬌耶,否則會給自己帶來很多災難!

採訪撰文|董柏廷
一九八六年生,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系畢,政治大學華語文教學碩士學位學程肄。曾任《自由時報副刊》。

攝影|林子軒
場地協力|小青苑 Cyan Ca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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