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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有形无象,无影有像─周梦蝶的肖像照

written by 许绮玲 2021-05-07
【当月精选】有形无象,无影有像─周梦蝶的肖像照

等光或影都成为果子时,
你便怦然忆起昨日了。——〈树〉

永恒——
刹那间凝驻于「现在」的一点;
地球小如鸽卵,我轻轻地将它拾起
纳入胸怀。 ——〈刹那〉

周梦蝶曾这么写道:「我选择读其书诵其诗,而不必识其人。」(〈我选择-仿波兰女诗人Wislawa Szymborska〉)
关于艺术家,自摄影发明以来,在肖像画之外,又增添了一道间接、中介的「识其人」之道。

但摄影比起有所取舍的绘画要残酷许多。德拉克洛瓦的照片和他的自画像比起来,有明显的落差,自画像要好看许多。鲁迅终其一生总是审慎地展现自己(「人要朴实」)的肖像照,但是他在评论国外名作家的照片时,有别人不敢轻言的直率与严苛:「托尔斯泰,伊孛生,罗丹都老了,尼采一脸凶相,勖本华尔一脸苦相,淮尔特,穿上他那审美的衣装的时候,已经有点呆相了,而罗曼罗兰似乎带点怪气,戈尔基又简直像一个流氓。」(〈论照相之类〉、《坟》)……若淮尔特天上有知,不知要多伤心!但毕竟这番见解,主观与否,见人见智。

确实,作家要刚好「长得」符合读者从作品所得之想像,恐怕不容易。曾经与乔治桑分分合合的浪漫主义诗人缪瑟(Alfred de  Musset),肖像画中的容颜「果然」风采翩翩,面庞削瘦而俊美,眼神内敛而幽郁,可惜他没留下任何照片。相对的,擅长描写迷濛而难以迄及之爱的涅瓦尔(Gérard de Nerval),从留下的照片看来,有如寒酸没落的小店家老板(我们会不会比鲁迅还严苛了?),最后以意外而悲剧的方式终结生命。

作家的肖像照发挥超值魅力的情况偶亦有之,天才少年诗人韩波(Arthur Rimbaud)是最著名的例子。他以单一一张照片传世,那看向不知名远方的谜样眼神,使照片本身成为历久不衰的叛逆精神象征,凝聚了韩波神话的精髓。近年有人找到一张摄于北非的照片,考证多时,大约已能确定照片里有韩波,那是浪迹天涯,历经风霜,三十来岁就已苍老的韩波。可是,这张照片的画质实在太差了,人拍得小小糊糊的,但也「幸好」如此,这张照片出土后,丝毫无以撼动人们对永远的少年韩波那根深蒂固的惊艳印象。

有的诗人,像韩波,永远留存下来的是年少的模样;有的诗人却「生下来就是个小老头」,周梦蝶这么说自己,而这大抵也是我们一般人对周梦蝶的印象。

周梦蝶本名周起述,时局大乱不得不从军,趁此时机,他把自己的名字登记为「周梦蝶」,典故自不必多说,但原来他早在十四岁时就已想好:这算是他在成为诗人之前,很早就有意识地为自己设想的另一个认同,为自己塑造的一种「形象」吗?

流离至台湾的周梦蝶,「「某年月日某某曾披戴一天风露于此悄然独坐」/哦,谁能作证?…」(〈川端桥夜坐〉)也许很多人没读过周梦蝶的诗,但很多人看过他那几张有名的照片,尤其是庄灵拍他在武昌街明星咖啡屋门廊下摆书摊的照片,最是经典。张照堂和其他人也曾经在不同的时间、从不同的角度拍过他,这些照片彼此相映,宛如细腻的变奏。在那人群熙来攘往的书摊前,他岂不也「坐断几个春天?/又坐熟多少夏日?」(〈菩提树下〉)甚至,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把武昌街书摊前的周梦蝶,称之为台北都会中一个可贵的「文化风景」。换言之,曾几何时,他成了一个被观看的象征性景观。

这些照片,加上《还魂草》早年版本的封面上,席德进为他所绘的素色肖像画,无一不应合了有关这位诗人的几个知名关键词:枯、瘦、冷、寂,人如其诗风。因选择孤独,而确保了心灵与行动的自由;他,不引人怜悯,而是令人由衷欣羡。

照片中的周梦蝶,看来就如他的种种「身分」:退伍老兵、清贫诗人、摆地摊的穷老头、读佛经修禅学的沉思者,但也同时令人联想到:苦行僧、安贫乐道的颜渊、盘腿而坐专心读书的甘地、黄土水的雕像「释迦出山」,旧约先知耶律米……,顺此,可以继之牵动一系列联想的形象,仿佛非常适于借用艺术史学家阿比.瓦尔堡(Aby Warburg)的「情念公式」来加以分析,亦即从跨越时代、来源不一的各种形象姿态表现中,洞察到一种足以见证灵魂情状的永恒范式,甚至横贯中西,历久穿梭衔接人类深层的情感,成为潜存之共同文化记忆。

由于这些照片和肖像画所展现的「气质」(根据罗兰巴特在《明室》中的定义),沉思、平静、寡言而不失从容,几乎在照片中显得如此地完好封存,我们于是想问:一方面,上述那些可谓几乎已神话化的形象是否对于他,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言,显得太沉重?同时也可能太片面、甚至刻板化?另一方面,更好奇的是,在现世与现实中,他真否如照片的形象所呈现的,始终如一、内外合一?简言之,光看照片,不识他本人的话,也许有人会想:他有没有其他凡俗人的表情?会不会大笑?流泪?瞪大眼睛?打哈欠?咬牙切齿?提高嗓门?皱起眉头?露出顽皮的,或者感伤的神情?

二○一一年,陈传兴导演的纪录片《化城再来人》或许多多少少解答了这样的好奇,而影片本身也算成功地取得了人物静动印象间的平衡。周梦蝶那时已经是九十老翁,影片中捕捉到老来(老了一辈子终于老了)的「周公」有说有笑,兴致昂然同时又温温和和,十足的性情中人,亦不减其严肃认真对待每个当下的专注用心。在他的神情姿态中,有令人深感亲切的平凡人性与日常感,但在言谈中间,不时会陷入沉思、静默、近乎入定的表情「停格」,彷若时间忽然悬置,而不禁令人在此片刻跟着屏息凝气:那真是非常神奇的时刻!就好像生活中(对观影者而言是看着动态影像)的周梦蝶,忽然于此片刻,和照片中的他完全会合了!

在他身上,空灵与凡俗似乎不能再以二元对立看待之。周梦蝶不只单纯「上相」,原来,在动像与静像之间,他竟如此悠然地自由出入。这莫非正如他所自言谨守的生命观:不变应万变,无可无不可,尽在无言中。我们甚至可以想像、可以确定的是:他并没有因为拍照,没有因为被观看,进而自身异动,成为他人眼中的「文化风景」,没有因外来注目的存在因而塑造了甚么形象。

也许,唯一曾经顾及他的形象(或许也是除了他本人之外,唯一有资格如此做)的是他的母亲:母亲曾经告诫他的话,他永远谨记在心:「牙齿不好看,最好少笑!」他依然顺其自然,想笑就笑,但每回一笑,随之自然而然又微微地收回来,安返平和自在的神情(也绝不是面无表情),毫不违和冲突。

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谈作家的肖像,遍引了巴特在《明室》和《神话学》中对于他自身以及「作家」肖像的解构分析。可是那些理论似乎用在作家周梦蝶身上并不能得出甚么新意。相反的,此处,我认为巴特提及母亲照片的论法才适合在这里援用:很少有人能够完全不与自己的形象产生种种的别扭、疏异关系,能够面对自己、面对他人,「既不自炫也不躲掩」(《明室》), 就因为没有自我塑造形象的必要和压力。以巴特的言语来讲,这必须回归到一些现今似已老旧,已为人所遗忘的价值,而会说:这就是「纯真无邪」的定义,是「温柔善良」的明证。拍照时,顺服自身与周遭情境而不抗拒,没有感觉到抗拒的必要,也就不必扭捏作态,照片也不会有时像我有时不像我……。如此,形单影只,有形体在,而无象征意象;无叠影的层层副本,而只有唯一的正本;也就是说,不会因面对那自愿或非自愿且始终不够忠实的自我复制影像而长戚戚。若能一生如此,即是真正的天生我材,乐在其中,用句老话,何妨可言「本质」!

就此而言,周梦蝶的照片打破了瞬间表情与恒常性的辩证,没有刻意塑造甚么形象,也不曾被塑造形象。只是原原本本的……。

温柔,也可以很潇洒:

而我的轨迹,与我的跫音一般幽夐寥独
我无暇返顾,也不需要休歇——〈第一班车〉

撰文|许绮玲
中大法文系教授。巴黎一大艺术学博士。著有《糖衣与木乃伊》;译著:巴特《明室》、班雅明《迎向灵光消逝的年代》,培瑞克的《W或童年回忆》、《佣兵队长》,《空间物种》,并主编国美馆摄影家专辑《游本宽》。

图片提供|叶国威

■ 2021五月号|439期  ■

孤独的旅程大抵是从追求自己的内心开始,写诗对周梦蝶来说,更是一种修行。少有人生如周梦蝶,为人简约淡泊,却在孤苦冷凝之处,开出一朵朵绝美的诗之花。在周梦蝶百年诞辰之际,本期循着照片中的记忆,探照周梦蝶的内心世界,观看诗人一生的轨迹:从肖像身影中的文化风景、诗作手稿中的艺术成就,到尺牍书简中的文人往来,皆能轻拾纳入胸怀。

【本期杂志介绍】
《联合文学》杂志 NO.439:周梦蝶百年冥诞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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