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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每一间布袋的房子里都有 一个贞观——访萧丽红小说地景

written by 张纯昌 2021-06-15
【当月精选】每一间布袋的房子里都有 一个贞观——访萧丽红小说地景

萧丽红在小说中绘出一幅迷人的布袋风情画,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小镇是什么模样,如今又留存多少她下笔时的遗迹?小说的场景能对应小说家所真实居住过的环境吗?另一方面,小说与其地景如今还有连结吗?本文采访致力于在地文化保存,同时经营洲南盐场的布袋嘴文化协会成员蔡炅樵、蔡嘉峰、沈锰美,并实际走过小说里曾在与不在的场景,重现并赋予小说当代新面貌。

受访者:
⌑ 蔡炅樵(社团法人嘉义县布袋嘴文化协会总干事)
⌑ 蔡嘉峰(社团法人嘉义县布袋嘴文化协会理事)
⌑ 沈锰美(布袋媳妇)

前身为成立于成立于一九九六年的布袋嘴文化工作室,二○○二年转型为协会组织。深耕乡土文化、提升在地价值为其宗旨,多年来致力于地方文史的调查、产业文化内涵的建立。二○○八年整建修复洲南盐场,二○一六年获得国家环境教育奖团体组优等,目前主要任务为经营洲南盐场环境教育、洲南盐场溼地环境、盐品产晒加值,串连地方农渔产业伙伴,永续经营。

萧丽红的古典土壤

嘉德泽以被苍生,虎尾溪前瞻庙貌
应天时而昭圣蹟,鲲身海上显神光

弟子 蔡中村敬撰

故事可以从《千江有水千江月》引用的布袋嘉应庙对联开始。萧丽红小说中随处可见诗词典故,并与人物的人生观深刻缠绕,好「礼」成为一种生活态度,并促成家族、家乡与个体的紧密连结。小说家的教养从何而来?自从国民政府来台对台湾人进行中文教育,使殖民时期的日本语言文化教育快速退位,但战后实施的汉学教育,却未必能够快速的深刻影响台湾,立即接合在一九五一年出生,并在一九八○年写出《千江有水千江月》的萧丽红体现的古典教养。萧丽红背后的文化传统与脉络,其实是来自于台湾更长远历史中的私塾汉学教育。就像小说中描述,传统文化并不仅存在于故籍旧纸堆中,而是深入布袋的文人生活,不仅在如今的街景中依稀可见,也存在于一些人的记忆中。

根据布袋嘴文化协会理事,也同时经营瓦斯行的蔡嘉峰表示,蔡中村属于一九二三年成立,一九五二年重整的布袋岱江吟社,吟社成员军公教的人员不多,不是现在想像的知识份子、大学教授,而是来自布袋的各行各业:渔民、盐工,或是商人。直到二十多年前,地方上的文人仍习惯每年农历初二初三聚会,比评彼此新春所书写门联,书中贞观帮舅舅磨墨,大概来自萧丽红童年帮忙磨墨的经验,她的舅舅会教她诗的韵脚如何从闽南语对应到汉字,这里的诗人题献庙门的对联,都要用闽南语来吟唱。萧丽红的汉诗学养,来自于从小家人与环境的耳濡目染。

想像一下,四十年前岱江吟社的时代,文学不是意味着正襟危坐读书会上讨论,而是在夏夜凉风的夜晚,相约喝酒聊天时,无事聊聊的话题,他们身处于小说里描绘的海村遗事,文学不只是文学而是他们的日常生活,无法跳脱。

洲南盐场

清朝道光年间一八二四在布袋北侧设立,盐业是当地主要产业之一,直到二○○一年废晒,二○○八年布袋嘴文化协会重建整理盐田,以文化盐田的经营策略赋与新生命,进行环境教育与盐品的产晒加值推广。也是布袋嘴文化协会所在地。

布袋嘉应庙

虽然现在有因着填海造陆诞生的海埔新生地而建成的布袋商港,但在日治时期,布袋嘉应庙前就是镇中心,那里是码头所在,船停泊的地方,海关、检疫所、卫生所、消防队,全都在庙旁,那是布袋的起点。五十岁以上住在这附近的居民常说,踏出门口走两步,就可以跳入海里。

白水湖

与《白水湖春梦》同名的地点,小镇居民夜晚散步看海所在,也是中秋赏月航向的半岛。文化协会成员认为,小说写的仍是布袋镇,但虚构与真实之间,未必完全对应,嘉义子女曾踏过的土地, 都是萧丽红小说怀念的方向。

消逝的小说地景

若要理解萧丽红作品与布袋地景之间的关联或重合,在蔡嘉峰看来,相较于名满天下的《千江有水千江月》,萧丽红在早期作品《冷金笺》中的短篇〈心井〉:「闽娃想了几百想;天底下的海湾、河流该有多少?但比起来就属我们布袋港最好。」才是她撰写布袋此地的第一篇,其后与《千江有水千江月》、《白水湖春梦》构成她的「布袋三部曲」,从少女时代到在文坛发光的时期,乃至繁华落尽看芸芸众生的后期,以不同的人物诠释同一个作家魂牵梦萦的故乡,才得以窥见小说家的布袋全貌。

《千江有水千江月》不仅仅是一部小说,在萧丽红努力重现她曾身处的大观园,无意间也记下某些如烟消逝的过往,原本是虚构却成为历史,但又不成历史,如果没有人去挖掘。举例来说,小说中曾提到一段「夜半箫声」:

倏而有那么一记声音,又沉重又飘忽的绕过耳边,一路迆逦而去……那声音在清冷的黎明里,有若冰凉、轻快的两把利刃,对着人心尖处划过去—心破了,心成为两半;是谁吹这样的箫声?

而来作客的台北人大信,也对那箫声着迷:

我来的第二天清晨,就听见外边街上,有一腔销魂锁骨的箫声一路过去,以后差不多每早都要听到……我追出大街时,他已隐没在巷弄里,而那箫音还是清扬如许,那时,真有何处相找寻的怅惘—

经询问,他们才知道那是阉猪业者宣告自己抵达邻里的讯号,由于这已是随时代被淘汰的行业,只有五十岁以上的居民才可能听过那段两个音节、不断反复回旋的旋律。蔡嘉峰说在他高中时读到小说此段,就对于小时候半夜两三点时听到的这旋律念念不忘:有人吹着短笛在小镇里从远处慢慢靠近,吹箫的用意是当时的养猪人家在阉猪时的习俗,而在半夜是他们相信在天亮之前将猪阉割,猪只死亡率就会降低。蔡嘉峰四处询问,最后才在嘉义县的北管乐团内田庆和轩录到了那段旋律。

布袋旧市场

以后来扩建的兴中街为界,原本位于永乐街的旧市场应是《白水湖春梦》中菜市场的原型,直到九○年代才因消费习惯改变,摊贩逐渐移到街道另一边的太平路,更后来虽有政府打造集中式的兴中市场,却因民众不习惯而较为冷清,多半摊贩仍沿着太平路边展开。有面摊、果菜鱼摊、糕饼店,当地人小时候的共通记忆是,母亲去买菜时,孩子先被丢在焿面摊,等母亲买完菜回来再被捡走。

布新桥

布新桥连接布袋旧街区与填海造路的海埔新生地。刚建好时被称为福德桥,在海埔新生地尚未填海造陆前,那边不过是片浅滩,渔民靠着在其上养蚵拣贝类,养活了许多人,感谢这片小小的土地恩泽镇民,被命名为土地公坪。

长生诊所

藏身在非常隐密巷弄的长生诊所,为何不是盖在大街上?五十年前只有脚踏车,人们就只有走路,不需要太大的街宽,而且诊所处于小镇中心,让所有人看医生都非常方便。

蔡氏古厝(咾咕石厝)

布袋因是渔港,有船头行负责处理运输的货物,由于布袋与澎湖通航许久,至今仍是。日治与战后初期,布袋船头行带回许多澎湖的咾咕石作为货船回航的压舱石,可作为盐田的堤岸,也可作为房子的建材使用。蔡家古厝的咾咕石墙面极为特殊。门旁墙上的富士山装饰,显示了殖民时期的遗风。

重塑地理环境时空变迁

有人望向过去,也有人被未来的风吹着向前,并乐于接受。对于布袋嘴文化协会总干事蔡炅樵而言,他更在意小说里的时空已经与现在截然不同,作为当地的文史推广者应该怎么让读者理解这本书。他们曾在多年前举办「千江有水千江游」,介绍小说中的文学地景,他们发现,如今的读者可能未必读过萧丽红的作品,或是无法读出《白水湖春梦》的「白水湖」,写的依然是布袋镇,而非稍远之处名为「白水湖」的地方。身为在地人的他,一翻开《白水湖春梦》的第一页,看小说里描写那个人来人往的菜市场,他就立刻知道,那就是他从小生长身处的布袋旧市场。只是旧市场如今也已然因都市重划而消失,究竟如今的读者在这个小镇里找寻什么,要让他们发现什么,应如何对应现有地景与小说场景,蔡炅樵认为是应该深思的。

事实上,小说的阅读无法完全对应真实的地景文化,何况随着时间迁移,即使努力探究,也只能获得沧海桑田之感。对于蔡炅樵来说,感伤怀旧走不到未来,他试着从当下的生活理解小说,他曾带过《千江有水千江月》的文学走读,但他发现,由于地景过于快速的变迁,小说已经很难引起共鸣,反而是眼前的画面更能带来冲击。因此导览时,他以「当下的布袋地景」为核心,浓缩并延展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来积累的文化地层,再结合小说中有所重叠的部分,重心放在地理环境的时空变迁,呈现出「小说之后的四十年」。像是今年五月布新国小的导览,他发现无论是教师或学生,都不见得愿意走进这个街区。现在的小孩不是看电视就是滑手机,孩子们已经因为家长的保护而丧失了在巷弄中玩耍的勇气。但以前的小孩无事,就在巷弄之间钻来钻去,而小镇特殊的建筑设计,也让孩子们穿堂入巷的可能性与趣味性增添百倍。蔡炅樵透过揭示过去,让来访的人拥抱当下。

当小说读者终成故乡父老

在一九七八年的乡土文学论战余波未消之时,《千江有水千江月》的得奖与畅销,可以说极为合理,但也出人意表。回首当时阅读的经验,身为当年的文青,洲南盐场主任,也是布袋媳妇的沈锰美说,一九八○年代时他们看的都是《未央歌》、《蓝与黑》、《滚滚辽河》等对他们来讲穿越时空的小说,其中反而有想像力介入的空间。但当时出现了在描绘台湾的小说,感觉是很不一样的,连遣词用字都与当时所谓反共小说完全不同,那种复杂的情感,他们异口同声说「难以言说」。作为一个外地人,与蔡炅樵结婚后搬来布袋的沈锰美,甚至有部分原因是对于《千江有水千江月》里描绘风景的向往。

贞爱亲王殿下御上陆纪念之碑

西元一八九五年十月十日日本国伏见宫贞爱亲王率领士兵于布袋嘴登陆,与民兵激战。日本人为纪念,特立此碑。当初台湾有三块登陆纪念碑,类似的日军登陆纪念碑在贡寮、枋寮亦有。日治时期特殊节日小学生都要前往参拜,一九四五年由布袋国小蔡清安校长率领学生以绳索绑住纪念碑拉倒,宣誓日本殖民统治结束,被附近居民作为地基,却开始出现鬼神之说的不平静传言,因而在纪念碑所在地建立一间祭拜日本兵的小庙。纪念碑于二○○二年重见天日。

布袋港渔市

布袋以捕鱼维生,现在则发展出观光渔业,但吃鱼是多数布袋人的小镇日常。小说中来自台北的大信吃了好几天的鱼,直到被刺哽到才停止,有些老一辈布袋人因而学会画骨符解鱼刺,当地每个居民从小到大哽到的鱼刺,应该都能拼出一条鱼。

岑兜庙

庙中祭拜的是关圣帝君,不过庙中同时祭祀的王船,也显示了当地的渔业传统,庙的捐款者更有许多为渔民。

即使小说也成历史,终究还是有留存之物,那可能是萧丽红的思乡之情所投射的那个满怀人情义理的小镇在时光淘洗中无法抹灭的。就如《千江有水千江月》的题献词—「献给故乡的父老」—记录她曾经活在这里的记忆,在过去的读者眼中竟成谶言。当时阅读这本书的布袋人,如今也成了书中指涉的故乡父老。蔡嘉峰说,现在小镇里四十岁以上的居民,可能还会有人知道这个作家的名字。只是现在还会有人记得那个贞观与大信的爱情故事吗?还有人记得那个小说家吗?

小说留住了那个地方的某个时空切片,而记得它、想让更多人知道它的人,则努力再现它。如嘉义县杰出演艺团队雯翔舞团,就曾在当地的海边、盐场、三合院等地演出小说,舞团以〈城市的月光〉、〈一个红蛋〉、〈青春岭〉等歌曲重新诠释,让在地人至今仍津津乐道。呼应小说中的中秋赏月场景:

镇上每年中秋,这些渔船都会满载人,五、 六十只齐开过对岸白沙那边赏月……赏月赏得天上、底下都是月,真不辜负那景致!

布袋嘴文化协会曾邀集各地的艺术家点缀了渔船,在中秋节出海游港,从海上回看夜晚中的小镇;镇上兼卖文具的忠言书局,现在可能还有一些卖不掉的毛笔与宣纸,大概一年到头只能够卖掉几本书,而《千江有水千江月》是其中卖最好的一本,即使现在书局能放的书已经不到百本,老板还是坚持保持这本书必须放在架上的原则。

如果还有记得萧丽红的远方来客,若有因小说而来的读者问到贞观住处何在,他们会说:「每一个布袋的人家,都住有一个贞观。」

走访布袋的大街小巷,并理解留存在当地对萧丽红的记忆,可以发现《千江有水千江月》试图体现普世性的「人情义理」,但她也揭示这种价值观来自台湾历史的积累,每年重复的民俗仪式、游戏、戏曲保住了众人的集体记忆,并强烈的固著于她生长的小镇土地上,居民之间邻里守望相助,彼此距离如此之近,让他们发展出为了他人生存而努力的大爱,并且如今仍能从屋舍的构成与形迹、巷弄的细致纹理察觉。看过并走过经过历史洗刷的布袋,也许更能理解小说家与作品的诞生,以及她对故乡的深情与眷恋。

金龙渔具行

从太平路走过,许多人家客厅都摆着几幅当地知识份子如蔡中村、萧世琼、蔡生光题字的匾额或字帖。金龙渔具行制作各式渔具,还可针对各种渔获制作客制化渔网,连外国人都来买。老板身后的匾额与字帖,除了来自在嘉应庙上题字的蔡中村之外,还包括另外当地两位书法大师的墨宝。

狭窄的巷弄

布袋土地腹地狭小,俗谚「布袋嘴九甲地」,却养活众多人们居住生活。渔村三合院门埕狭窄,因为不需要像农村一样晒榖。在午餐晚餐时间,走在巷弄里随时可以闻到旁边人家煮鱼的香味,伴随着海风。巷弄四通八达,往往转个弯就不见踪影,但不会迷路,一定走得出来。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邮差不靠门牌号码,而是靠记人名送信。当地建筑还有二楼楼房悬空底下是巷弄的特色,因为人口增加而增建,但为了不挡着左邻右舍的出入而形成悬空的特殊景观,这些巷子虽然非常狭窄,但怎样的宽度是足够的呢?是一座棺材能够走得出来的距离,从建筑与道路也可看出布袋人的生死观。
采访撰文|张纯昌

一九八七年生,新庄人。编辑,也是台文所博士生。

摄影|安比、张纯昌
图片提供|社团法人嘉义县布袋嘴文化协会

■ 2021六月号|440期  ■

萧丽红打造一座温润明净的布袋大观园,写贞观刻骨铭心的初恋,四十年来让多少读者着迷,记载台湾庶民生活,在炽热未歇的乡土文学风潮之中,写出最醇厚的地景人情。纪念《千江有水千江月》四十周年,本期专题从小镇风情出发,看虚构与真实地景交会,作家共读萧丽红,深入台湾乡土文学脉络,看小说中的民俗,从四十年后回望恋爱观的变迁,并探究中学教育如何理解萧丽红的性别议题。这座小镇巷弄曲折,有多少屋舍就有多少小径,但终究会通往千江映月的广阔之中。

【本期杂志介绍】
《联合文学》杂志 NO.440:萧丽红《千江有水千江月》出版四十周年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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