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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可惜我是天秤座-黄文钜《太宰治请留步》

written by 盛 浩伟 2021-06-25
【重点书评】可惜我是天秤座-黄文钜《太宰治请留步》

翻开黄文钜《太宰治请留步》,在头两篇〈可惜我是牡羊座〉、〈做人指难〉里就读到好几个段落大赞天秤座,甚至说:「天秤座可说是我理想中的做人指南。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下辈子投胎当天秤座。」此外,亦多有关于日文、日本文学、日本文化,或者关于中国古典文学等段落散见全书之中,对于身为天秤座、大学读过日文系又双主修中文系的读者如我而言,这几乎是本「量身打造」的书了。只是掩卷后,我的感受却是「可惜我是天秤座」──诚实地说,没有共鸣。但也必须强调:这是表达个人好恶,并非评价作品好坏。

没有共鸣,是因为书里纷呈的「星座」、「文学」、「国家与民族」或种种其他引用文本,都是素材,是缀饰,是让情感得以有所凭借的道具机关。纵使这些符号能初步吸引某些特定读者如我的注意力,但究其根本,共鸣的前提是作者与读者在同一个频率上(无论是作者读者两造原本就状态类似,或是作者有办法透过文字技巧替读者「调频」,让两者移动到邻近之处)。或许是我的状态仍旧离彼端太过遥远,也或许,是因为《太宰治请留步》与其说是透过叙述在「调频」,毋宁更像是在「表演」。

得要补充的是,或许有人读到这里会联想到散文中的虚实问题,但我并非想要从这个角度切入。用个简单一点的说法吧,戏剧故事的虚构若不够充分,读者会觉得那是在「演」,反之,则会称赞那「演得真」;一般而言的散文文类阅读契约,是要追求「真」,而《太宰治请留步》,则是看得出来「真的在演」:透过特定声腔与姿态、透过夸张的行文与反常态的风格,让读者时时刻刻察觉到那些拐弯抹角、正言反说、顾左右而言他的背后,那个真实的悲惨、那份「衰」,有多么令叙事者「我」抗拒、想逃避、不愿面对。

无独有偶,不只是《太宰治请留步》在「演」,太宰治本人恐怕也在「演」。二○○○年后日本文学界对于太宰治文学的研究也有所转向,其中一本代表是东京大学教授安藤宏的《太宰治:表演软弱》(太宰治:弱さを演じるということ;筑摩新书,二〇〇二)。过往的太宰治研究过度从私小说观点出发(亦即,把小说作品等同于作家实际人生),并已形成了一种神话:太宰治透过极端的自我否定来取悦众生,颓废堕落至极处,反倒情怀如地藏,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而这本书则开始强调太宰治在小说中的叙述策略,重新发掘他的虚构意图,以及刻意营造出的弱者或被害者形象(却总无具体的加害者,只能归咎至空泛的「人性」、「人类本能之丑恶」)。书中则特别指出,太宰的演,目的在掩:掩饰寂寞,掩饰与人建立关系之无能。

如此看来,《太宰治请留步》还真师法到了文豪的精神,在书中,叙事者「我」尊崇与共感的是前者,是太宰治形象的神话;但实际的散文叙事则展现了后者,展现的是「演」与「掩」。至此则必须追问,这本散文集,「演」了什么、「掩」了什么?

私以为,《太宰治请留步》「演」出的,并不完全是太宰治形象的神话。一如前述,过往的看法认为「太宰治透过极端的自我否定来取悦众生,颓废堕落至极处,反倒情怀如地藏,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换言之,颓废堕落是自我牺牲,目的在救赎所有凡人;历来对于《人间失格》,一直都有一派认为,小说中描绘出「失格」之人,反证了境况不若大庭叶藏者,都可谓「及格」──姑且不论这样的解读合宜与否,但太宰治不管是本人或作品中,确实都与基督教、与《圣经》、与某种超越性之物有所连结(即使是以否定的形式出现)。

回到《太宰治请留步》,若将集子中述说的各部分拼凑成图式,则是叙事者「我」在不意间坠落至底,备受委屈,而悲愤不已,怨气满满,遂为文以追索记述,并一泄胸中垒块。其自我放逐并不为他人,只是欲松解自身之束缚,摆脱泥淖;其极端的自我否定,也不为「取悦」众生,而是替那些不忍卒赌又没有解答的悲惨真相(如童年创伤,如家庭龃龉,如挚友离世)「掩」盖上一层遁逃的借口,或者,也可读成一种以退为进。

在「演」与「掩」的过程中,《太宰治请留步》给予我一种距离感,而这或许也正是我「没有共鸣」之处。它并非透过叙述让读者感觉接近,而是透过叙述一边武装了外在,一边悄声告诉读者,它里头有颗可怜的心,只允许同情接近。读完我确实同情,也心疼;但同情与心疼也并不是共鸣。我想,我能够报以这份情感的最好的回馈,就是诚实地述说我的阅后感受。

不过,这或许也可能更关乎星座吧。书中身为牡羊座的叙事者「我」极为钦羡天秤座,实在情有可原。占星学上以相差一百八十度之星座为对宫星座,对宫星座各为极端,又彼此互补,极端相异却也极度通同。对宫星座两两成对,将十二星座划分为六组,牡羊座与天秤座就正好为对宫,而此组则象征着人我两极:牡羊着重「自我」,天秤关注「他人」;反之,天秤的困境是个人存在感之模糊,牡羊的课题则是人际之间的应对进退,这不正是《太宰治请留步》的核心之一。

而我的「没有共鸣」,也可能只是因为我自己的思绪与精力,完全放在另一极端罢了。还望「感情用事」的作者面对这样的读后感,能自信地说出:「可惜你是天秤座!」

《太宰治请留步》
黄文钜,时报出版

八年多前黄文钜出了第一本散文集《感情用事》,书封上有一句文案:「家住太宰治隔壁」,完全是这位被张曼娟称为现代书生的作家的最佳写照。

太宰已远,书生的近作这就面世。黄文钜以幽默自嘲及抒情美文并济的风格,写下想像中「家住太宰治隔壁」的种种内心戏,此「隔壁」自然为心境的贴近,融颓废殉美与痞子情调于一炉,写现代,叙传统;时而旁征博引,时而直见性命,令人又笑又悲叹,不忍掩卷。

撰文|盛浩伟

一九八八年生,天秤座。台大日文系、台大台文所,两度至日本交换留学。著有《名为我之物》,合著有《百年降生》、《华丽岛轶闻:键》、《终战那一天》等。目前任职卫城出版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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