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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用爱和希望凝视岛屿历史-陈耀昌

written by 张怡宁 2021-08-13
【当月作家】用爱和希望凝视岛屿历史-陈耀昌

近期出版的《岛之曦》,是陈耀昌医师的第五本历史小说。他说,虽然新冠肺炎疫情限缩了社交空间,却意外让自己多了写作时间。陈医师花了十一个月重塑一九二○年代台湾知识分子与文化启蒙的场景,而今年适逢台湾文化协会成立一百周年,《岛之曦》仿佛与此呼应。然而,身为医师的他,为何频频回望台湾史?在这些密如麻花的历史资料中,又是如何进行历史小说的写作工程?我们亲访陈耀昌医师,聆听他分享创作《岛之曦》的心路历程。

从边缘出发

Q:台湾向来有历史小说的书写风气,可否请你谈一下自己对《岛之曦》的定位是什么?或者觉得这部小说与过往写台湾日治时期的历史小说有何特殊的地方?

A:《岛之曦》自去年三月二十二日起笔,历时十一个月完成。因为涉及到台湾日治史很细微的资料,有时仍难以料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在一年内写完。其实,我不熟悉日语,也对日治台湾史尚未全面了解,从没想过要以这个时代做为创作的范畴。三月十五日,卢丙丁之孙林章峯先生,带了卢丙丁和林氏好的照片及资料给我看,因为这个缘故,我动了写这部历史小说的念头。不过,《岛之曦》涉及许多广泛的历史面向,我几乎是一面创作小说、一面蒐集资料。

在台湾大河小说的脉络中,可以看见熟悉的钟肇政《台湾人三部曲》、李乔《寒夜三部曲》、东方白《浪淘沙》、施叔青《台湾三部曲》等,他们的作品也都处理到日治时期的台湾史。而我归结自己书写的历史小说有三点特色:第一,我以台湾史上出现过的真实人物做主角,即使他们的命运最终是悲剧的,却都是台湾的英雄;第二,我让小说中的人物以真名现身,试图呈现真正的台湾史。在我的定义中,历史小说必须像日本作家司马辽太郎的写作,例如《关原之战》一样,小说人物必须是可考的历史人物;第三,在历史小说人物的速写上,我不直接叙写英雄,但是我会用旁边人物将其带出来,像是我想凸显郑成功,于是借由陈泽引领而出;我想刻画蒋渭水,就借由卢丙丁描写出来。这些特色是我和其他作家比较不同之处。

Q:你长年投入台湾历史小说写作,自二○一二年出版第一本历史小说《福尔摩沙三族记》后,而后也推出「台湾史花系列」三部曲:《傀儡花》、《狮头花》、《苦楝花》等。就这样的书写脉络来看,你认为《岛之曦》这部小说和先前历史小说有何延伸或不同之处?

A:我认为写台湾历史人物就是在写台湾史,所以有了历史人物做故事基底,书写过程中就不会偏误,这就是我强调的「小说化的历史」。如果历史小说只取一个人物切入,其实难以深入繁复的故事情境,所以我要写那个时代里的众生,使时代的轮廓更为立体。在《岛之曦》中,也延续了这样的历史写作方式。我透过卢丙丁和林氏好这对夫妻的生活及活动轨迹,带出台湾不同的历史面向。像是台湾文化协会知识分子的聚合与分裂,乃至后续农民组合、台湾民众党、台共的发轫和转折等,为的就是把那个时代的精神和内涵介绍予读者认识。

我在小说中还有另一个意念,就是想要把那时候的人物罗列登场,因为那时代的知识分子不是只有我们熟悉的蒋渭水、林献堂而已,如同小说主角卢丙丁协助蒋渭水处理事务,但是我们都对他不熟悉。从边缘的小人物出发,让我在这部小说中尽可能的使那个时代里的人们显影。这部小说的最末,放了这些知识分子在一九二○、三○年代的照片,除了和小说内容描写的年代相近,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可以看见他们年轻奋斗的样貌。

为历史解谜

Q:你写了那么多本历史小说,显然心中对于台湾历史极为热爱。特别你又是医学背景出身,为何会对台湾历史小说书写如此着力?你是用什么方式来观看历史?

A:其实我和所有的医生都一样,虽然具备医学系背景,但是都算历史系出身。举例来说,当小医师时如果遇到教授来,必须清楚的答出诊断报告、用药细节等;当主治医师时,更必须记得病人全盘的病史,不能一直翻旧病历,否则显得不够关心。同样的角度放到小说写作上,我也秉持着全面了解的心态观看历史。我在写《岛之曦》前,对这一段历史并未了解透澈,所以写作和找资料几乎是同步进行的。我的运气很好,在创作《傀儡花》时,刚好有英文版的《李仙得台湾纪行》可以了解李仙得在台湾的足迹,而后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将此出版中文版;写《福尔摩沙三族记》时,也有经过多年编译的《热兰遮城日志》可以参考;而书写《岛之曦》时,则意外发现许多资料。

我时常回想,为什么会开始写历史小说?起因是我的叔叔曾代替兄长,也就是我的父亲,到台南的陈德聚堂祭祀。叔叔曾说我们是陈永华的后代,但是后来又说是陈泽的后代。叔叔觉得有些纳闷,陈泽为何名不见经传?于是交代我考察这件事。我在追溯的过程中,也困惑著郑成功来台时,他是战赢荷兰人的功臣,为何这样的人后代都不记得?甚至,我发现《台湾通史》中没有相关记载。有一次,我走访延平郡王祠,便发现陈泽的牌位就在那里,于是我一步步循线投入追索陈泽的故事。像是台南「四草大众庙」祭拜的是陈泽,后来因为清廷的施琅来台,于是「四草大将庙」为了避免被追查,遂改音为「四草大众庙」。然而,在时间不断的流转下,人们也就逐渐忘了这间庙的初始。对我来说,台湾史错误百出,仍有待重新整理,于是我发下写作心愿:「为台湾留下历史,为历史记下台湾。」

Q:《岛之曦》中花了许多篇幅描述主角卢丙丁罹患的「汉生病」,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悲剧外,也同时带到好友林秋梧患上肺痨而圆寂;甚至,就连启蒙者蒋渭水也都得了伤寒症而病逝,小说中隐然揭示了日治时期疾病史的侧面。如果疾病做为一种隐喻,你尝试在卢丙丁身上拉引出何种价值与意涵?

A:我当时埋首写作时,其实没有想到这些人刚好都是因为疾病而逝去,但确实隐约察觉到这些知识分子正值壮年之际就消逝,卢丙丁更是因为身上的汉生病和家人永别。在爬梳写作卢丙丁与汉生病的过程时,我发现卢丙丁在一九二九年八月发现自己身上汉生病的病状后,很快的在九月启程前往厦门接受治疗。而《岛之曦》出版后,廖振富教授曾向我分享,林献堂在日记中提及同年五月时曾至关子岭泡温泉,也叙述到自己巧遇卢丙丁因为癣疾去泡温泉。听到这个故事时,我恍然了解到,早期的癣疾和汉生病不容易区分,因为这些都是慢性病。如果我能早知道这一段历程,或许能把这个生动的故事嵌入这部历史小说的情节中。

观看的方式

Q:你如何看待小说中所刻画的日治时期社会运动中的女性,或是社会运动者身旁的女性?像主角卢丙丁的妻子林氏好、简吉的妻子陈何等,是否观察到她们的共同特质?

A:关于那个时代女性的塑造,我是借由自己的母亲形象来想像的。例如,林氏好是一九○六年出生,我的母亲则是一九二二年出生。我的母亲也曾到日本东京女子药专(明治药专)求学。林氏好像是大我母亲没几岁的坚强女性,不仅带全家远渡日本,而后转往满洲国,战后又从满洲国全身而退,这样不断的流转、移动,非常不容易。不过,我觉得林氏好很会判断形势,她回到台湾后,其实生活过得并不差,因为她后来去参与劳军团。此外,我想借由林氏好面对文化和语言差异的经验,来影射所谓的祖国并没有想像中美好。尤其是我对语言隔阂感受很深,像是我的父亲自台南一中毕业后远赴日本念书,他一九四四年毕业,一九四六年回台。那时,他看报纸不是很有信心,因为有很多典故和白话文都看不懂,因为父亲在日治时期读的是汉文,而战后国民政府带来的是中国大陆时期发展的白话文,那是不一样的系统。我的母亲则是到高雄女中教书,也去过省训练团后,才比较能衔接上国语。

另一位日治时期台湾社会运动者简吉,他的儿子简明仁博士是大众电脑的老板。有一次,我们相聚谈天时,他提及母亲陈何的娘家就住在台南中正路上。我内心不断萦绕一种想法:「陈何应该和林氏好见过面,因为那时受教育的人并不多,而且都住在台南。」虽然两人是否有往来并未被证实或记载,但是我认为这是小说可以营造的情节,所以才会在《岛之曦》小说中安排林氏好和陈何见面,为的就是呈现同为社会运动者之妻惺惺相惜的情感。

在这部小说中,无论男性或女性,他们在那个代里坚毅的生存姿态,其实让我一开始设想的书名是「落花流水奋斗曲」,为的凸显某种奋斗的精神意念。不过,我发觉名称过于冗长,所以也一度发想「岛屿天光」,但是这个书名又容易令人将流行歌曲联想一起。经过多次的发想,书名最终定为《岛之曦》,不仅简洁有力,也涵盖了原先书名的初衷及含意。

Q:近期上映的电视剧《斯卡罗》,改编自二○一六年出版的《傀儡花》。你曾说《傀儡花》中最后现身李仙得的孙女关屋敏子,正是《岛之曦》中林氏好拜师的日本歌唱家,而卢丙丁的故事正是追索林氏好的身世而来。能否再请你谈一谈这一段发现卢丙丁的过程?

A:在写作《傀儡花》时,我就是把自己化身为原住民,从中观看事件中的发展。而《岛之曦》小说的主角卢丙丁,和我同样都是台南人,我家住在友爱街上南都戏院的对面,而卢丙丁的家原住在协进国小附近,后来搬到开山路上。或许是生活圈的相近,隐然有一股奇妙的历史情感召唤我。其实,我很得意《傀儡花》和《岛之曦》这两部小说的故事结局。《傀儡花》的故事末尾,我分成了三条线做结,一条叙述蝶妹、另一条刻画潘文杰,最后一条线则是李仙得前往日本;而《岛之曦》完结时,一度快写到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甚至是艺霞歌舞团了。后来转念一想,就把小说收在林氏好带着全家回台湾的船上,或许是最好的安排。

两部小说之间的关联就是李仙得的孙女关屋敏子,我曾在《傀儡花》第四百三十七页的注释中提到卢丙丁。记得当时在构思写作时,特别留意到李仙得的孙女关屋敏子,曾收了一位台湾人唱歌,那个人就是林氏好。一路追索下去,发现她的丈夫是卢丙丁,于是翻阅众多资料后心生更多疑问:「卢丙丁怎么会被送到疗养院?日本人应不会假造罪名将人送进疗养院吧?」

当时我是乐生疗养院「汉生病患人权小组召集人」,深觉有些资料可找,但都没有结果。后来,师大台史所范燕秋教授知道我在找相关资料,有一次她找到卢丙丁的病历表后,便赶紧提供给我参考。此外,我记得第一次访问林章峯先生时,他仍有些顾忌不愿承认阿公罹患汉生病。深入了解后,知道我们争取乐生疗养院的人权,于是打开心房,比较能深谈。

历经长时间的追索台湾历史后,我的历史小说写作预计到《岛之曦》为止。我写了五本历史小说,明郑、清治、日治等时期都已触及,台湾战后历史材料也很多,尤其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等,但我仍未想过要以谁为战后历史写作的主角。或许来日灵感再现,令我起心动念再次提笔写作也不一定。

《岛之曦》
陈耀昌,远流出版

以社会运动者卢丙丁和歌唱家林氏好的故事,串出一九二○至三○年代里心灵炽热的知识分子群像。在这文化启蒙的关键年代中,小说不仅触及日治时期台湾社会运动的发展,也拉引出台湾汉生病和疾病史的关连,甚至交织出台湾音乐史的轮廓。我们在小说中看见时代里殖民统治的黑暗,也看见青春男女追寻自我生命价值的轨迹,那奋斗且积极的身影,为岛屿写下爱和希望。

采访撰文|张怡宁
出生台中,毕业于成大台文系、清大台文所,现为台湾大学台文所博士生,任媒体业及出版业逾十年。长年关注台湾历史小说、战后文学史等。文章散见《国语日报》、《中市青年》,合撰导读《春风少年歌:日治时期台湾少年小说读本》、主编《行路:走读彰化文学故事》等书。

摄影|小路

3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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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swimmingjoseh 2021-09-14 - 01:03:14

请问第二张照片,陈医师和画的照,可是伊瓦.巴瓦瓦隆的作品?

Reply
LeoZhou 2021-09-28 - 15:38:36

关于第二张照片里的画:
我在【是想在走路】伊诞.巴瓦瓦隆个展(2017-10-14~2017-11-26)的网页上看到。
LeoZhou 202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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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Zhou 2021-09-28 - 15:40:34

【思想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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