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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新书】来自内宇宙的逆时针讯号 读《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

written by 陈育萱 2020-11-26
【新人新书】来自内宇宙的逆时针讯号 读《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

在陈宗晖这部《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散文中,高度凝炼类诗,印象写意晕染。他模糊聚焦皮肉下血淋淋的部分,反倒试着转头指向另一种记忆点,例如渐进式停药后,睡与醒的不固定周期,能分配的时间如此有限。但笔端游荡到过早苏醒的另一种记忆点──「凌晨四点是什么?可以听见小镇的羊奶送货员把新鲜的玻璃瓶放进隔壁邻居的专用箱里,玻璃瓶碰撞玻璃瓶发出清脆的音乐,我的凌晨四点从此变成玻璃瓶身碰撞的音乐。」(〈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几乎整本散文都能见到这类高明的转化,轻手轻脚地引领读者侧身电影场景,不知不觉就得以扮演起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操场跑道总是必须逆时针跑,逆时针跑到一个神奇的里程就可以在途中逆转时间。」写小说操作虚构技艺,逆转时间是常见本领;换装移入日常,逆转时间的想像过程却会飘着感伤的气味,像是尿液中的类固醇,体内的疾病。

在丛病比野草还多的当前,任何人的生活生存被意外狠锐夹藏病症,大概不意外。然而,当所有残虐细胞血液的经验不停摩擦生热,肉体受苦的范畴之宽,只能以伤口覆蓋伤口,这样的经验又该如何述说,是不是宛如只有自己去了一个足够远的所在?逃离般远行,归来之际却没有奥德赛式的故事,能说的对其他人来说都过于陌生,「日子有时一望无际,有时却又感到来日无多」般累累矛盾。在陈宗晖这部《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散文中,高度凝炼类诗,印象写意晕染。他模糊聚焦皮肉下血淋淋的部分,反倒试着转头指向另一种记忆点,例如渐进式停药后,睡与醒的不固定周期,能分配的时间如此有限。但笔端游荡到过早苏醒的另一种记忆点─「凌晨四点是什么?可以听见小镇的羊奶送货员把新鲜的玻璃瓶放进隔壁邻居的专用箱里,玻璃瓶碰撞玻璃瓶发出清脆的音乐,我的凌晨四点从此变成玻璃瓶身碰撞的音乐。」(〈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几乎整本散文都能见到这类高明的转化,轻手轻脚地引领读者侧身电影场景,不知不觉就得以扮演起不属于自己的人生,而关于悲剧或悲伤的遭遇也变得不那么具有实质伤害性,一如陈宗晖曾从公车迷口中得知,「先经过金仑再去金仑,这才是全程。」所以他曾逃逸的,必须「逆时针再回去那个灾后现场,去牵起那个抱膝蹲下的我,去摇醒那个以为投掷出去的手榴弹已经爆炸所以趴下寻求掩护的我。我想带他回来现在。」(〈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折返与回转,都于常识以为的最后一站之后,创造了下一站。因而,这本散文集镇定地在读者面前呈现「共病生活」、「带病旅行」与「后病时光」,均交叉溯回、岔出,共感世界震波与涟漪,不知疲倦地跟「凝固但仍缓慢移动」的自己说话,以文字跳织生活,似远又近的存在产生链结,譬若己病与母病,像父亲的儿子与像儿子的父亲,鲸豚与人类,垃圾与资源,跌倒与跑步,陈宗晖笔触冷静,以不完全工整的对照性慢慢旋深读者的阅读经验,且屡屡使人眩晕欲泪,因为埋藏其中的愿望可谈不可及,像是对注生娘娘祈祷一则崭新的,无人这么许过的愿─「求您助我新生,祝我与我重新长大的小孩与少年健康快乐。」(〈只是看起来是一个人〉)因病生出的世界有如另一个,「今天的我是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云游与离开,复返与抵达,有一半在内宇宙完成,气力用以和不适共处,有一天说不定能共舞,这是盎然又低沉的散文新旋律,也绝对是打乱读者呼吸的其中一种方式。

二十世纪三大科幻小说家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曾根据电影《联合缩小军》(Fantastic Voyage)重写成小说,奇想五名美国医生微缩为几百万分之一,透过注射进入科学家体内进行血管手术。这道远逸科学实证的「缩形术」,想像异曲同工,却能在陈宗晖的笔下更诗意地窥勘,「他说他隔壁的照射室也有卫星元件正在接受行前辐射测试,他们都在这里接受冲击实验。不停瞄准、不停侦错,然后幸存下来。接受突变,孕育免疫生态均衡。走出治疗室像是刚去过月球,地球上的一个拥抱就会撞伤他。」(〈只是看起来是一个人〉)恒常被苦痛缠绕的状态,不仅是病者于肉身的记忆与体验,也可能无意间连结了相似的人,在兰屿咖希部湾经营深夜杂货店但更想积极投身环境教育的阿文,曾为了推广宝特瓶回收,带着保力达一个凉台一个凉台喝下去;收拾宝特瓶,又得烦恼压缩机吃不下这么多。更重要的是没钱没人,永远补不满的志工跟永远收不完的垃圾。自身处境与阿文隐隐相衔,乃为「多样性的痛苦相逢痛苦,因而突变一个限量的奇蹟。」(〈说垃圾话的朋友〉)疾病反复袭来,强烈孤身感由于遇见阿文,「放心让他把我像垃圾一样捡起来,放进咖希部湾回收」,所以,慢慢恢复尝试的可能,「一直以来都想做自己,也想珍惜不做自己的时刻。」并非不做自己,而是无法。不过,回忆第一次手术时「害怕到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个人」(〈就像分母不得为零〉),唯一使人得以面对「生来,死去;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的事实,乃因一路上「我想保护的生活,终究还是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保护了我。」(〈说垃圾话的朋友〉)

即便如此,生命撞见的死亡,仍似「暗夜里飞过的乌鸦」这幅象征─「客厅被金黄色的布帘围绕,像是来自医院的病床布帘席卷而来。桌上是妈妈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表情,满怀期待准备要去搭飞机。」(〈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没有搭成飞机的妈妈,更改目的地,去了死亡。十九年后的妈妈在重组过后,装在莺歌骨瓷里回家。只是,未满十九年接妈妈回家之前的岁月,陈宗晖描述在妈妈死亡后,作为孩子独自拆解不知是善意抑或恶意的成长经验,同学们对于奔丧的误解,关于节哀顺「便」,以及小学老师数学课上做的拙劣比拟,「分母不得为零,就像小孩子不能没有妈妈。」抽象思维尚未发展完整,记忆细节却惊人无比的陈宗晖,在一位帮忙开路的同学保护下,使他相信如他这般的小孩终会「边哭边笑慢慢长大」,而这条被挤开的通道,挤开恶意,使分母不得为零的童年,不致成空,而是通往。长大后的自己,有机会重新通往失去母亲的岁月,承认「最想离开的地方,可能就是以后最想回来的地方。」(〈海边的小孩〉)地方不见得有形,地方可以是刻意抛弃、未曾赎回的时光。这样的转译,迷人且辛苦。能够认出旗语的,不论是谁,一角鲸都愿意以敏感又脆弱,随时可能断裂的长角,接收并发出秘密讯号。

于是,读者或该如此理解这本《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它是作者捞出喧哗后,秘录的讯号簿;一般耳朵听不见,除非曾途经发炎,发作,失去。陈宗晖的散文内核拥有的温暖像极失传的技艺,在荒缪如大象席地而坐的世界,永远可能好不了的出入院轮回,对抗病症的幽暗战场,书中不只一次出现健康快乐的字眼,如仪式,遇见的兰屿青年也曾说「祝你早日康复」。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电影作品《鹳鸟踟蹰》(Le pas suspendu de la cigogne)的一首诗,最后三句是:「您可以给我一个眺望的地方/在海的那方遗忘我吧/我祝您幸福与健康」。祝福如斯,听来却仍含辛酸,可幸好只要跟上全马里程,读者就会发现执著于跑道与马拉松赛的作者,此行终站其实是外太空。说起太空与海,人类愚昧无知,一如面对所有病症,土地的病症,文明的病症,心灵的病症。《共病时代:医师、兽医师、生态学家如何合力对抗新世代的健康难题》提醒著:「这个世界的健康命运并不只取决我们人类如何过活,而是由这星球上的所有病患如何生活、成长,罹病与痊愈来决定。」动物也会晕眩和罹癌,缺铁失血的,尚不只是动物,踩在兰屿土地,让人感觉「我在他们受伤的地方徒步,脚底有心脏,欲踩愈感到衰竭,愈踩愈感到抱歉」(〈旧伤〉)为面对这一切,陈宗晖依赖全副准备妥当的跑鞋与跑裤,它们神圣,是生存的后盾,足以缓慢接受各种异常数据组成的,拥有铁之意志,现在正常的自己。

不好让渡的疲倦与祈祷,收卷在陈宗晖小心收藏的捷径里。脱不下的病史,逆时针跑进蓝色的操场跑道,边跑边游,一直游到海水变蓝。各种质地交会的潮界线,旅行社招牌有着海王星般的蓝,蓝彷若已是最温暖的颜色。

谁见证了地球最后的夜晚?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让这本散文集摆渡。过此岸,让干净隐匿的文字拯救,自助他助,悄悄随着敏锐清淡如电影般的文字,历险一趟所能去过最远的地方。

《我所去过最远的地方》,陈宗晖,时报出版

陈宗晖的语言,无论小说、散文、 新诗,都极富个人特色,充满想像力的意象串接于跳跃的语言节奏之内,树立起新世代的文学风格。他曾是文学界备受期待的写作者,屡获大奖肯定,直到三十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让他不得不按下时光的暂停键,穿越到比记忆更深之处,重新思索自己与疾病的关系。
 
本书从母亲因病离去的记忆谈起,写下曾被霸凌的童年经验、大学时努力克服内向性格的尝试、军旅时期的荒谬岁月、在兰屿工作时找回生命意义的过程,以及近年来与父亲相伴、一起练习面对死亡恐惧的日常时光。

文|陈育萱
彰化人,东华大学创英所毕业,曾于南方蛰居七年,创办「鼓在文学的风上」偏乡阅读服务计画。目前执教于彰化高中,共同策展卦山力艺术祭,合作地方志《炯话郎》。著有短篇小说集《南方从来不下雪》、长篇小说《不测之人》,散文集《佛蒙特没有咖哩》。曾获时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文化部艺术新秀与美国佛蒙特艺术中心驻村作家。诗、散文、小说作品刊载于《周刊编集》、《印刻文学生活志》、《联合文学》、《幼狮文艺》与各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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