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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愚蠢与智慧并存的科技废墟—贺景滨

written by 林新惠 2020-12-08
【当月作家】愚蠢与智慧并存的科技废墟—贺景滨

「人干过最愚蠢的事大概就是不断发明消解自己的东西。第一个是原子弹,第二个就是演算法。」相隔近十年,贺景滨再度推出直指当代科技文化的「处决之书」。从《速度的故事》即敏感于全面影视化的危机,到了《去年在阿鲁吧》深思世界被虚拟科技消解的荒凉,直到《我们干过的蠢事》,他站演算法的后现代废墟中,仍然不断质问人是什么,小说是什么。尽管人工智能可以写小说,但它们也许还不懂得反讽;尽管我们时常习惯把思考交给机器,但贺景滨仍然相信小说让人感觉,也让人思考——「思考才能产生行动,深入的思考会有更深刻的感觉。」

被描写的现实之地

Q:相较您的两本前作,《我们干过的蠢事》(下简称《蠢事》)相较起来「写实」许多——并非写实主义的写实,而是使用科幻的叙事腔调描绘真实德国、柏林地景、或是讽刺此刻的台湾。为什么会有如此的转向呢?

A:科技已经统治了现实,所以我们不得不去触碰现实。量子论看似遥远,但其实在我们生活中它早已无孔不入,例如手机、微波炉、放射线治疗,没有量子论是发展不出来的。这些高科技就是我们的现实。这种现实,早就跟写实主义风行时的现实说再见了。

如果要拿前作来比较,可以这么说:《速度的故事》(下简称《速度》)是现代主义的,企图是要突破那时小说面临的危机:全面影视化时代来临,小说再怎么写实也比不过一个画面。那时我想问的是,小说怎么在影像叙事语言外找出自己独立的生命。米兰.昆德拉问「只有小说能做到的事情是什么」,但换个角度也可以问「有什么是小说可以做但还没做的事」。昆德拉讲的是小说的本质,但华特.班雅明年轻时也说过,如果你还没有来到事物的边界或到了圈子外,那你就还不了解这事物。那是小说的边界在哪里的问题。

亚里士多德说事物不外形式和内容,《速度》的企图是从小说的形式的入手,《去年在阿鲁吧》(下简称《阿鲁吧》)的切入点则在内容。《阿鲁吧》消解世界的结构:如果 VR 可以创造同样的世界,那世界到底是什么?这是一个关于客体的提问。而到了《蠢事》,谈的是主体:在科技时代人到底是什么。从启蒙运动以后写实主义的坚实个体,经过卡夫卡、欧威尔、贝克特的「我」,直到索尔.贝娄仍在质疑「我是谁」。如今后现代呈现的是被解构的主体:我在哪里,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

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个时代,「我是谁」的「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些时代的「我」了。当代的「我」是一个赛伯格——不只是人机结合,而是当人穿上鞋子、穿上衣服的那一刻,就是赛伯格。「我」这个主体已经模糊不清,暧昧不明;甚至在脸书和 Google 都已经全面监看我们的时代,「我」也不见得拥有自由意志。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碰触现实的世界,因为现在科技造成的问题,已经不是一个架空的世界能够解决。

Q:为什么选择柏林和台湾当作被描写的现实呢?

A:艾柯有说过,小说家知道的要比写出来的多好几倍。小说是最得不偿失的行业,有时书上几句话,是你花了半生精力才得到的。三十多年前,还没有 GPS 的时候,我就自己开着车在西欧闯荡。没有 GPS 的好处是会迷路,迷路会带给你想像不到的东西。我曾经从科隆开到法兰克福,因为错过高速公路,只能走 local,结果又拐错弯,就走到黑麻麻的森林里面去。但也因此才体会到德国童话里的森林和城堡是怎么回事,那风景至今仍是我看过最漂亮的。其他像是小说中出现水煮猪脚、小绿人、暗夜里穿着萤光丝袜的妓女,这些都是来自我的德国经验和想像。五年前进驻柏林文学会一个月,除了再跑一趟巴伐利亚,我每天用完早点就顶着寒风钻进柏林的大街小巷。

台湾和柏林有个相像的地方:在冷战的时代,柏林是一个岛,被东德、共产主义包围的岛。冷战时期很多间谍小说都用柏林当背景。因为它就在两大强权板块碰撞的最前沿。而且别小看德国的尖端科技或生化科技,它好像都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二战后的太空看似美国和苏联在争霸,但其实这一层级的科学家都是从德国来的。

在这个历史背景上,在柏林,你总会有「好像有什么事正在发生」的感觉。这就是《蠢事》的核心。重点不在于发生了什么事,终点到了哪里,那都是最薄弱的东西;重点在于氛围,一种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的氛围,而不是只讲一个故事。

想像的自由意志

Q:《蠢事》提及经由基因编辑增强的人类,巧合的是,今年诺贝尔化学奖也颁给研发基因编辑技术 CRISPR 的科学家。您如何交织基因编辑的发展以及自己的创作呢?

A:CRISPR 带来的想像是一种让人不安的「基因编辑人」。在《阿鲁吧》我就写过合成基因人。那时在实验室已经可以做出纯粹合成的基因,而不是培养出来的基因。合成基因就像合成机油一样,是完全非天然的、由实验室制造出来的东西。《阿鲁吧》里面的合成基因人来自文特森,这名字来自最早合成基因的科学家 Craig Venter;文特森,Venterson,就是暗指文特的儿子。但《蠢事》的年代比较近,还不到合成基因人出现的年代,所以只是基因编辑过的增强型。不管哪种技术,都指向我们「确实能够创造出一个非自然生物体」的想像。

另外《蠢事》也出现了另一种人,外星人。这个想法来自于「人根本就不想当人」。我们创造各种非人:我们创造神,创造圣人、超人和外星人。我们对于人作为人这件事根本就不满意。所有科奇幻小说,都是在表现人想控制物质和能量的欲望。千里眼、顺风耳.骑着扫把升天,甚至派出太空舰队,都在展现人类想要控制物质和能量的欲望。就算我们宣布神死掉之后,我们还会创造另一个东西,那就是对外星人的想像。

Q:小说人物似乎都被演算法控制着。您认为演算法是自由意志的终结吗?

A:要谈自由意志之前,我们是不是要先问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吗?要这么问,是因为人类史几乎就是自由意志和宿命论博斗的历史。要命的是这两样都还没有定论,都还在发展中;文学如此,科学亦然。

自由意志是构成人类现代社会的基础。但在科学横扫一切之后,心理学家做了三个实验证明人没有自由意志。这种唯物论想告诉你,在你有某个想法之前,已经有别的东西帮你决定了你会这么想。因此你的想法、意识只是心智庞大复杂到一个程度时会产生的幻觉。《人类大历史》作者哈拉瑞说,科幻小说最终还是要处理「心还会不会回来」这个问题。如今的趋势是唯心论、心物二元论快要被唯物论取代,而唯物论正摩拳擦掌想告诉你「心」如何运作。

但如果没有自由意志,法律、伦理、社会就毁了大半。心、灵魂、意志这些想像的东西,我们根本不知道那在哪里,却能用这个基础构成了这么复杂的社会。

我们把文明建构在想像虚构的基础上面。量子论谈到粒子,有些粒子是有质量的,但有些没有,例如上帝的粒子「希格斯玻色子」。这个粒子没有质量,却有作用,能让物质聚合在一起,形成质量。想像力也可以这么理解。人类会聚合在一起,是靠这些想像的东西,例如符号,宗教,纸钞、国家等等,都是要你相信才会存在的东西。

人类的认知革命可以说是从符号开始。但还有一个很要命的革命是,人发现自己和地球都不是宇宙的中心。所有的去中心化,都是从这开始。但去中心化的思维最终会导向一个问题:人有没有办法去人类中心化?这已经类似逻辑学上的罗素悖论了。

如今演算法正在生活中取代我们所谓的自由意志,你的购物决定可能不是出自你意志,而是来自 MOMO 的演算法。演算法还不至于是自由意志的终结,唯物论才是。说不定演算法可以大量取代我们的决定后,如果还剩下一点东西,那东西也许就可以称为自由意志。

小说从一诞生就不可避免要谈到意志和命运的搏斗,人和自然律或宿命论的对抗。但我想在这个时代,摆在我们面前的风车是看不到的演算法。

知识的碎片化

Q:小说中提到「大量的资讯取代了过去完整的知识,超巨量的碎片把线性情节轰得体无完肤。」大量的资讯不但解构了叙事,甚至解构了知识。知识在《蠢事》中似乎也面临被解构的危机?

A:这个问题预设了知识本身是整体的。以前人认为世界是整体的,强调对世界整体的认识,但现在对知识的看法已经不一样。大量资讯造成碎片化的倾向。有一个思想实验是说,假设在亚里斯多德的时代,有一艘船保存到现在,但每过一段时间船受损的一部分就会依原件换掉,等全部都换掉一轮后,那请问:这艘船还是不是本来那艘船? 

那艘船可以看成知识,只是不依原件换掉而已。也许知识本身就是碎片。以前我们启程前需要看地图,至少要看出方向;但现在不需要,只需要听导航的话,我们根本失去了方向感,却还能更有效抵达目的。以前百科全书是整套放在那里的,现在的知识是动态的维基百科,可以随时被编辑被更新。以前的哲学喜欢谈总体之类宏大的系统,现在的知识是碎片,但就连发表《赛伯格宣言》的唐娜.哈洛威,谈到碎片也并非导向全然的虚无,她说,「碎片化不代表对解放的彻底绝望,而是要有别于整体化革命语言的因应方式,因此是语言与身体之间的关系。」

Q:《蠢事》的叙事观点也有这种碎片化倾向。

A:小说一直是被视角捆缚的叙事形式,《蠢事》里有件蠢事是我们看到作者一直想要突破视角的限制,所以有第一人称、第三人称还有非人称。如同刚刚提到的,后现代的消解让人继续质问「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做了什么」。这些「我」都可以代换成「小说」,如此「我」和「小说」就形成了《蠢事》的双螺旋叙事线。像 DNA 的结构。双螺旋之间需要彼此沟通的连接链,那就是作品中试着引进的非人称视角(外星人视角)。

而且这三个人称彼此有互动的。视角的自由带来表现的自由,让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小说史上有各种视角的着重点,从古典的第三人称到现代的第一人称,到了《福尔摩斯》、《黑暗之心》、《大亨小传》,我们已可看到用第一人称去看第三人称。后现代强调去中心化,但是去人类中心主义要用什么视角?这是《蠢事》的企图之一。

多元视角的交叠也消解掉了单一主体,这在《阿鲁吧》就已经出现了,也就是巴赫汀众声喧哗的局面。到了《蠢事》,所有人称变成互动的有机体。《阿鲁吧》里推动故事前进的动力是靠空间和对话,《蠢事》则是来自各种视角之间的有机互动。例如叙事者碰到黛安娜,之后就接着换另一个视角描述黛安娜是个怎么样的人。这就是第一人称、第三人称和非人称之间互动的游戏。

当初刚开始写《阿鲁吧》的时候已经知道终点,知道故事会在哪里结束。但《蠢事》的出发点就只是来自一个模糊的概念,那时并不知道会去到什么地方。其实也不需要终点,从讯息学的角度看,身为讯息,这世间所有的故事其实都是无止尽的,只要你想要,都是可以一直衍生延异下去,但真的会有人想要一个说不完的故事吗?小说、音乐、人生,这些跟时间有关的艺术,最美妙的地方是它们都有停止的时候,不是吗?

《我们干过的蠢事》,贺景滨,春山出版

如果你的世界只是他人的一场 VR——这是《阿鲁吧》的提问之一。《蠢事》的提问更加解构:如果你的意识、感知、选择,都是演算法的阴谋。当演算法可以帮你预先点餐,在你还没抵达之前就已经透过你的偏好习惯帮你准备一杯卡布奇诺,当你的生命叙事可以由演算法来描述,那么你到底是什么?《蠢事》以三条叙事线构成小说的叙事基因段,演算出碎片化的,构成有机互动的多人称交响。其下暗伏的,是一条关于冷战、恐怖份子、谍报等等,一切既不存在却又无所不在的权力布局。而其上则是透过戏谑的言语严肃地思考「小说还能是什么」,并且无限后设地,以小说提问,以小说解答——一如演算没有终点。

采访撰文|林新惠
政治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博士生。著有小说集《瑕疵人型》。硕士论文《拼装主体:台湾当代小说的赛伯格阅读》获台湾文学馆年度杰出硕士论文奖。曾获林荣三文学奖、打狗凤邑文学奖。曾任《联合文学》杂志编辑。研究主攻科技人文、生态人文。

摄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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