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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元溥专栏|乐读普希金】文学的普希金,也是音乐的普希金

written by 焦元溥 2021-02-19
【焦元溥专栏|乐读普希金】文学的普希金,也是音乐的普希金

欣赏俄国音乐,其实也就是欣赏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1799-1837)。

这不是说俄国作曲家只能以普希金的作品入乐。柴可夫斯基的名作中,就有但丁、拜伦、莎士比亚,拉赫曼尼诺夫的作品里也可见歌德、爱伦坡与莱蒙托夫(Mikhail Lermontov,1814-1841)。然而倘若我们欣赏他们的所有作品,不但会发现以普希金创作为题材的乐曲,普希金还与他们最重要、最关键的作品相关。不只他们,穆索斯基(Modest Mussorgsky,1839–1881)和李姆斯基-高萨科夫(Nikolai Rimsky-Korsakov,1844-1908),也是这样的作曲家。誉为「俄国音乐之父」,和普希金处于同一时代的葛令卡(Mikhail Glinka,1804-1857),其歌剧与歌曲当然也可见其身影。即使到 20 世纪,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avinsky,1882-1971)、普罗高菲夫(Sergei Prokofiev,1891-1953)和萧士塔高维契(Dmitri Shostakovich,1906-1975)这三大巨擘,都有普希金主题创作。当然俄国著名作曲家中,也有作品和普希金无关的例外,比方说几乎只写钢琴作品的史克里亚宾(Alexander Scriabin,1872-1915)。但反过来说,普希金的名作,都有俄国作曲家谱成相关乐曲,且多为旷世经典。我们不只能欣赏文学的普希金,也能欣赏「音乐的普希金」。 

俄国文学之父

为什么普希金这么重要?「从普希金,才开始了俄罗斯文学。」这不是说在普希金之前,俄国没有文学作品,而是俄文到普希金笔下,才真正发挥其语言的艺术潜能。

俄语来源多重,包括以今日乌克兰基辅为中心的东斯拉夫语,以及随东正教传来而引入的南斯拉夫语,以及俄国在西化过程中逐渐吸收的法语和德语。复杂的语言环境造成语言困境,没有所谓的标准俄语。普希金之所以不朽,在于他以不世出的天分展现俄文的全面力量和灵动美好。具有多语天分的文学大师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1899-1977)就认为,普希金不只法语流利且词汇丰富,也熟悉斯拉夫东正教语的形式和语风。他能结合书写与口语,鲜活运用各种阶层的俄语。可以刻意仿古,也能为浪漫主义添入谐拟讽刺的灵光,又是俄国写实主义的奠基者。简言之,普希金以绝妙想像与创造天赋写下众多不朽诗歌、戏剧与小说,他的作品证明了俄语的艺术性和创造性,也成为之后俄国作家与知识份子写作的典范,等于是俄国标准语的奠基者。这就是为何他不只被称为「俄罗斯诗歌的太阳」,也让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1821-1881)赞叹「我们的一切都是由普希金开始」的原因。

普希金既是「俄国文学之父」,读俄国文学就得读普希金,作曲家当然也不例外。普希金的作品本来就以诗意和想像力闻名,经过作曲家再度演绎,文学音乐两相辉映,全世界都为之倾倒。在接下来的篇幅里,我将以「普希金原作的比重」来分类,由三个方向认识普希金与作曲家的关系:首先是以普希金诗作谱写的艺术歌曲,再来是以普希金剧作和小说改成的歌剧,最后则是根据普希金作品改编成的音乐作品,内容涵括政治史诗大戏、男女情爱纠葛与奇幻寓言故事,让大家以音乐欣赏普希金,也体会俄罗斯文学特殊的色调和面貌。

图片来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Alexander_Pushkin

以普希金诗作谱写的艺术歌曲

普希金诗作众多,数量近千,有篇幅短的情诗、民谣诗、田园诗、童话诗,也有宏大的叙事诗。他的诗除了情韵深长,更有巧妙灵活的形式结构,韵律声调也跌宕生姿,表现俄语如波浪起伏、山峦绵延的音韵。然而如此特质一旦转译成其他语言,就难以忠实呈现。因此,欣赏以他诗作谱写而成的艺术歌曲,多少也是领略其笔下声韵之美的方法。俄国作曲家以普希金诗作谱曲的作品堪称不计其数,首先我们来听作曲家库宜(César Cui,1835-1918)写的这两首歌曲:

我爱过你

我爱过你:
爱情,也许还没有在我心底完全熄灭;
但我已不愿再去打扰你,
也不想再勾起你丝毫悲切。

我曾默默地、绝望地爱过你,

折磨我的,
忽然是妒忌,忽然是羞怯;

我是那样真诚、
温柔地爱过你,

愿上帝给你的其他人,
也像我这样坚定地爱你。

沙皇村雕像

少女失手打碎装满水的瓦罐,
她忧伤坐着,神色紧张捏著碎片。

奇蹟!

那水从碎了的瓦罐边不断地流,

少女仍忧伤地坐着,

面对这永恒的水泉。

库宜正职是砲兵学校「筑城法」教授,最著名的还是乐评,堪称俄国第一毒嘴。他没有卓越的作曲技巧,难以完整发展构思,却也不乏优美乐想,在篇幅短小的沙龙歌曲中尤其能展现他的旋律天分。〈我爱过你〉写于 1829 年,情韵优美,表达普希金追求高查洛娃(Natalia Goncharova,1812-1863),患得患失的多变心情,库宜的歌曲则确切表达出诗人真诚的情感与祝福。〈沙皇村雕像〉是普希金以沙皇村前石上青铜喷泉雕像为发想,写成的拟古风优美短诗。库宜谱下的伴奏如永远不歇的喷泉流水,隽永地表现普希金的音韵之雅。

图片提供|焦元溥

接下来我们来读/听鼎鼎大名的「乔治亚之歌」,拉赫曼尼诺夫的名曲〈别对我歌唱〉:

别对我歌唱 (乔治亚之歌)

别对我歌唱,女郎,
你乔治亚歌曲好凄凉:


挑起无限遥远回想,犹如隔世,另一段生活。

啊呀,你那高昂的歌,又挑起我的重重思绪草原,
黑夜在月光下,可怜远方女郎的倩影!

见到妳,把魅影忘记,折磨我却又眷恋不已;
但你唱歌,那形象似乎又展现在我面前。

别对我歌唱,女郎,
你乔治亚歌曲好凄凉:


挑起无限遥远回想,犹如隔世,另一段生活。

普希金在 1819 年初遇珂恩(Anna Kern,1800-1879),对其念念不忘。然而 1820 至 1824 年他被流放南方,行迹曾至高加索地区,包括乔治亚(格鲁吉亚)。写于 1828 年的这首名作,我们可照字面解释,这是因新情人而想到往事,但「乔治亚女郎」也可另有所指,甚至也可将叙事者当成「往事」,是幽魂对人间的眷恋。普希金的作品常予人多重解读的想像空间,此诗就是一例。它太出名,作曲家竞相为其谱曲,葛令卡甚至在它出版前,就以诗作前半谱成歌曲。然而论及最出名的创作,当然是拉赫曼尼诺夫的版本。他的曲调不仅凄艳哀绝,结尾段重回开头旋律时,更有「远方」飘渺之感。

喜欢这些诗作与乐曲吗?下个月我们将进一步来看以普希金作品改编成的歌剧,欢迎您一起「乐读普希金」!

文|焦元溥
1978 年生于台北。台大政治学系国际关系学士、美国佛莱契尔学院(Fletcher School)法律与外交硕士、伦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London)音乐学博士,大英图书馆爱迪生研究员。自十五岁起于杂志报章发表文字作品,涵盖乐曲研究、诠释讨论、音乐家访问、国际大赛报导、文学创作、翻译与剧本改编,著有《乐来乐想》、《听见萧邦》、《乐之本事》与《游艺黑白:世界钢琴家访问录》(中、日文版)等专书十余种,也担任国家交响乐团(NSO)「焦点讲座」策划,「20X10萧邦音乐节」和「Debussy Touch钢琴音乐节」艺术总监,以及台中古典音乐台与Taipei Bravo电台「焦点音乐」和「NSO Live云端音乐厅」广播主持人,前者获金钟奖最佳非流行音乐节目奖(2013),近年更制作并主讲音频节目「焦享乐:古典音乐入门指南」与「焦享乐:一听就懂的古典音乐史」(看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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