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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精选】那个连乡愁都不允许存在的地方:重读吴明益《天桥上的魔术师》

written by 林运鸿 2021-02-18
【当月精选】那个连乡愁都不允许存在的地方:重读吴明益《天桥上的魔术师》

关于吴明益《天桥上的魔术师》,特别是该书描绘的时光记忆,或许专属于如今早已经离散的「中华商场二代居民」──如果中华商场这样诸行业东拼西凑、其住民来自天南地北的都市一隅,真可以称为某种「故乡」的话。尽管这本小说笔法流畅,还洋溢着半是感伤半是迷惘的迷离情调,但说起来,本书的题旨一如魔术师戏法,好像差点就要识破什么,细思还是雾里看花。

也许其中一种解读可以是,从那位贯穿各角色儿时回忆的神秘人物「天桥魔术师」的不经意告白开始。总是戴着一只并不精良义眼的魔术师,栖身于商场顶楼的霓虹管招牌下,平日就在连接商场的天桥走道上贩卖廉价魔术道具。有那么一次两次,这男人愿意露一手真正的「魔术」,比如,告诉逃家孩子还有一层「所有人看不见你」的九十九楼可以庇护,或者随手剪下,不需任何操纵,却可以对观众鞠躬跳舞的小小纸片人。

在第一个短篇〈天桥上的魔术师〉,孩子在天台的临时居所遇见了魔术师,然后这个总是让人怀疑有读心异能的男人透露:「我住在这里……不过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在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道路上,中华商场的未来将被势不可挡的结构性力量铲除,由此,商场的命运,一如所有微妙朦胧时刻、神秘奇幻力量,都必须乖乖逊位于社会进步。

所以,赶在眷恋慢慢蔫萎之前,提前转身告别,或许就是这本看似魔幻写实但未必通向神秘体验的都市漫游者寓言,其中一个不该被忽视的线索。

在小说中,自愿告别的从来不只有魔术师。〈九十九楼〉里的马克曾经在童年闯入不该存在的「九十九楼」,但是长大后又因为遍寻不著消失在台北城的妻子而选择在电梯底部上吊、〈石狮子会记得那些事?〉的佩佩全家葬身于祝融之祸,她也留下读不懂的文艺小说,毫无交代地在房间烧炭身亡。至于〈强尼‧河流们〉,那位虽然不认识字,却能把西洋摇滚弹奏成美丽诗篇的原住民青年阿猴,他的真心无论如何也唤不回小女友的变心,于是从部队偷出步枪提早终结两条青春生命……《天桥上的魔术师》描写的也是,那些一一主动离去这个严酷世界的少年、青年、中年。

不妨猜测,这位「天桥魔术师」,他的前世兄弟会不会是在中世纪德国,因为「大人」失诺背信,于是愤而将所有「孩子」带入深山的哈梅恩吹笛手──可是再想一想,这个后冷战、全球化的东亚小岛,既没有鼠患需要消灭,而早已实质放弃反攻大陆的中华民国也没有「儿童十字军」之类的圣战远征狂热。

这也难怪,本书的角色们,那群大概出生于一九七○年前后的「商场第二世代」,他们自己也不能明白,在理应歌舞升平的时代,为何心中仍有渴望依次从世界上消失不见的集体潜意识。

小说中不同短篇提到,眼镜行一家因为学生多起来首先变得富裕、锁匠店因为人们频繁换锁而经济好转、旧书摊改成牛仔裤店后生意蒸蒸日上。与从各地招商迁移而来的父母辈不同,这些出生就在拥挤商场中长大的第二代住民,他们几乎同步于台湾的「最好时光」:台湾钱淹脚目、黑手变头家、快速扩张的高等教育、自由决定职业和婚姻的个人权利,连本来紧缩的政治气氛都在这段期间慢慢民主开放。对应当代社会变迁的话,本书主角们甚至可以算是,属于第一个接受完整「现代性」的战后台湾世代。

尽管如此,所谓「商场第二世代」也不是真正在美满快乐中长大。在闭塞狭窄、住商两用的空间里,叫做「家」的东西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吱喀作响。比如铁钉行的马克,儿时回忆是酒后会失控家暴的父亲,而母亲全身浴血在商场过道逃窜。或者,算命仙家的特莉丝,似乎隐隐害怕总是在家的爸爸,隔壁孩子还在算命仙垃圾桶捡过印有西洋裸女把生殖器粗鲁掰开的扑克牌。

一九六一年中华商场落成,又于一九九二年拆除。此地本是聚集在铁路沿线的难民棚屋。为了整顿市容,政府「都更」了家无余财的穷困底层,并且招来了那些愿意卖掉土地家当,赤手进驻商场的小成本创业者。就此而言,第一代的商场住民,他们多半是农村子弟或者外省移民,不久前才勉强幸存于土地改革或国共内战流亡,本质上仍是在世纪钜变中惊魂甫定的一群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第一代住民们满布时代创痕的心灵,很可能从未被这个短期避难处真正抚平:西装店外省师傅除了浪猫无依无靠,眼镜行爸爸总是下棋赌博打发夜晚,钟表匠耽溺于酒精使老婆孩子失望。中华商场这个不曾扎根、龙蛇杂处的「社群」,从来并不稳固,居民只是在资本主义发展的道路上,出于偶然获得了短暂栖身之处──人们没有时间打造跟凝聚属于自己的地方传统,而且,如果历史允许先见之明的话,他们的孩子也不可能在这个三十年后再度被国家废弃的都市黄金地段上头养育子息。

出于上述这些理由,中华商场多少类似于班雅明笔下注定没落的巴黎拱廊街。在百货公司、贸易中心等资本主义地标从平地高耸拔起以前,西门町低矮的复合商场就会是「市场领域」短暂与老旧街坊共存的橱窗回廊。此地汇聚了四面八方的自雇者和小业主,协同营运异质松散的租借商业城邦。

尽管一如小说中的描述,孩子走丢了,邻家热心动员寻找,或者出于人情,虽不算情愿但也认命收养被火灾灭门的邻居女儿。但是如果读过吴明益早年〈本日公休〉就知道,商场住民彼此间对于生意好坏、能否寡占顾客,仍抱有专属于小生意人的强烈竞争意识──此地固然可以落脚,却终究不算上「家乡」,所以在生产关系中必然存在利益矛盾的店舖主人,终究不会是阶级同伴,而隐隐将彼此看作竞争对手。这也难怪,商场第一代住民挥之不去的是,即使赌博喝酒家暴都无法排遣的不安全与不踏实。

于是在书中〈流光似水〉这个短篇里,曾在好莱坞名导手下工作的微缩模型师阿卡,在回到台湾后,横了心把「吸入太多化学染料」的病体残躯奉献给儿时回忆。他制作出来的商场微缩模型,其材质肌理栩栩如生,能让童年玩伴想起「第一家阳春面」店中吸饱卤汁的花干香气。阿卡对于自身记忆「物质性」的执著,也多少代表了「商场第二代」的乡愁类型。他们一起看过卖艺魔术师的表演、听见邻家殴打小孩的哭喊、窥探隔壁夫妻离婚外遇的争执,在这个擦肩比邻的社区里,人和人之间,物理上亲密,心灵上疏离。

所以有〈鸟〉这样的故事。在此魔术师展示了某种穿越时间的魔法,隔壁算命摊养的小文鸟,一下子被变回「过往」羽翼未丰的雏鸟,一下子又被掷入「未来」,阖上薄薄眼睑已然老死。魔术让围观的孩子害怕又佩服,但他们不知道,从生到死的短短一瞬,揭示中华商场的最终宿命:这群「一起看魔术」的商场子民,曾经在此搭建一个临时「故乡」,然后又因为内在组织的松散以及外在社会的欲求,旋即楼塌楼起。

在出版十年后,重读《天桥上的魔术师》这样充满了城市光影的小说,不禁让我们思考,即使这些「商场第二代」,肩膀挨肩膀一起长大,共享围观魔术、捉弄早熟女同学、在商场通道捉迷藏等等儿时回忆──这些「共有」到底足不足够让中华商场可以如同真正的「社群」那样,互相扶持信任、被后世牢牢记忆、甚至被当作归属与认同之心底牵挂?

感伤的短篇〈金鱼〉,大概就是要回答这样尖锐的问题。在这个段落里,馄饨店那位不被疼爱、郁郁不乐的养子,和渴望逃家、个性孤僻的算命仙女儿,有了几乎可称为爱恋的初尝禁果。但是真正的故事却要发生在多年以后,长大后的养子尽管害怕家庭、逃避亲密关系,但是他毕竟在万华小巷一位中年流莺的身形中,辨认出初恋情人的依稀轮廓──果然,流莺正是高挑女孩家中那早早离家出走的姐姐,养子最后还是与并没有逃出阶级复制的童年重逢。问题或许在于,那些在商场生活过的人们,即使当时并不快乐,身体却持续依恋那种氛围,还不自禁互相吸引。

如此说来,对于已然废弃商场的「熟悉」,到底还算不算是「家」的感觉?

如果说《天桥上的魔术师》是一本取道文学路径的时光集邮册,那么,其所凭吊的,恐怕是一处今日已不存在、偶然寄生于资本主义蜕皮的都市飞地。在我们这个繁华拥挤的台北城,依旧存在一群生在一九七○年代的男女,即使他们并未继承职业或土地,即使他们的青春印象在个人主义孤独中日渐稀薄。也许,关于美好往昔的「魔术」不外如是:操纵幻觉来阻隔记忆,同时也让失去魂魄的乡愁,不至于成为所有疯病的源头。

文|林运鸿
现为文字工作者,评论见于鸣人堂、博客来OKAPI、Openbook阅读志、思想坦克、报导者、《字母LETTER》、《春山文艺》、《幼狮文艺》、《中学生报》等。

■ 2021二月号|436期  ■

《天桥上的魔术师》影集即将在公视上映,带观众回到曾经存在的童年,也打造了一个曾经存在的中华商场,召回消逝的时光。本专题访问了曾在中华商场开业的商家,观看记忆的流转,以及时间在他们身上刻下什么痕迹;并借由对原著、导演、美术、造型、公共电视台的访问,理解意念的缘起,还有众人对文学的感动如何建起一座如烟消逝的城中之楼。重新理解这座城市的身世,也洞穿自身历史的从无到有,也许就能好好理解我们的面容,是如何变化成现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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