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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分地带文学】走过好山好水,再回到台南的海岸─沿着四鲲鯓与张卉君谈海

written by 王振恺 2021-04-29
【盐分地带文学】走过好山好水,再回到台南的海岸─沿着四鲲鯓与张卉君谈海

成功大学台湾文学硕士。来自山城埔里,热爱跑田野、阅读、文字创作、逛书店,早年即以「洪亮」为名,在东海岸走江湖,曾获叶红全球华人女性诗奖、花莲文学奖、全国学生文学奖、海洋文学奖、凤凰树文学奖等奖项。二○○五年加入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自此以黑潮人自居,曾任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执行长、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海洋文化部专案经理、鲸豚生态解说员、美浓爱乡协进会生态聚落文化研究员、莫拉克灾后独立报导人,目前为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董事。著有:《黑潮岛航》(合著)、《黑潮汹涌:关于人、海洋、鲸豚的故事》、《女子山海》(合著)等。

那天访谈我们与《女子山海》共同作者——张卉君相约台南四鲲鯓沙滩,不同于三鲲鯓渔光岛与更南边黄金海岸的热门,这里像是她每天都会到来散步的秘密基地、私房秘境。见到卉君本人,发现她皮肤晒得黝黑,原来她才与本书另一位作者——刘崇凤刚结束东部的新书宣传行程。

 

现在的卉君离开在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多年的行政工作,也卸下执行长身分,从花莲搬回到她们大学初相遇的台南;崇凤则回到家乡美浓,一边写作、一边担任自然向导工作,也走入婚姻、进入家庭。这次她们一样从南方出发,前往最爱的花东山海,不一样的是交通工具从摩托变为自驾车,而面对这片熟悉风景的眼光也截然不同了!

「打乒乓球」般的双人写作

这样对于成长的转变在二○二○年底出版的《女子山海》也都能详尽看见,卉君与崇凤是成功大学的同学,分别来自埔里山城与高雄港都。九年前,两人决定以书信往返与交换日记的形式相约一同写作,她们为各章节设订题目,透过文字一来一回,展开女子间的私密对话。双人写作考验著彼此的默契,卉君形容这个过程就像是在「打乒乓球」,有时往来顺利,但偶尔也会有漏接的状况。

她们从原生家庭开始写起,再到大学两人相遇、相约进行「东海岸双侠行旅」,进而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大自然,并各自走入海洋与山林工作,进一步深入探索未知的境地,山与海不停在两位女子的人生中交错来回,像是一个无限的循环。她们将在不同人生阶段与山海的相遇归纳整理,最后呈现为书中的四个章节。

 

女子在自然里的阴性书写

书名的「女子」点示著书写者的身分,有别于男性在属于野性自然环境的经验,过去女性于山海的经验多半是被隐没、边缘的,或必须佯装成阳刚的中性形象。这在工作场域更为明显,面对海洋这个阳性的职场,有些渔船是禁止女性上船,或是有生理期的女性是无法上船,卉君提及她过去在黑潮担任执行长时,也常被误以为是中年男性,认为相对年轻的女性无法担任领导者角色。

这些于山海的职场经验都生动地描绘在〈角〉、〈长发〉两个篇章中,对于阴性书写的设定她们也曾自我怀疑,起初她们会觉得历史或生态环境议题等公共事务才值得被书写,女性个人经验与自我揭露该放这么多吗?但反而是在编辑过程中,男性主编与出版社董事长郝明义先生一直鼓励她们要将这个特殊视角呈现出来。

这也连结到文学史或是卉君在硕士论文中讨论到女性报导文学中的性别政治,过去对于女性书写多被认为是闺秀文学,只是关在家里阐述自我的内心状态。但在面对报导文学或是自然文学时,因为书写者必须真正走入田野现场,工作者的体力体能都是极大考验,但并非女性就在当中缺席,《女子山海》为这样的文类留下了阴性书写的一笔。

游向心里那片未知的海

海洋好像注定出现在卉君的每段人生历程里头,出生于埔里——台湾内地中的内地,儿时对于海洋仅有的记忆就是每年过年陪妈妈回高雄娘家,父亲会带全家到旗津看海,却也触发着她感知海洋的辽阔感,相对于山城的环绕感是相当不同的地理经验。大学开始真正独立自主,来到台南发现这座城市离海很近,她自己常在课余骑行到黄金海岸,这是她与崇凤一起「东海岸双侠行旅」之前骑乘最远的距离。

大学毕业要上研究所的那年夏天,卉君报名了黑潮文教基金会为期两个月的解说员培训,正式开启了她对于海洋的深度探索,也打破过去自身许多在生理或心理的界线。她与黑潮伙伴每天在野地生活,到处溯溪、跳水、游海,她提及在跳太平洋时,那是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太平洋的深蓝黑到见不到底,就如同前作《黑潮岛航》中她描写到夜航的经验类似:暗黑中只有几点微弱星火,其实航行的不是地理的海洋,而是心底的那片未知的海。

 

台湾的海洋还在戒严

面对海洋的经验也不全然是浪漫美好的,卉君与黑潮的伙伴时常去捡拾海边废弃物,因为真正到了现场才会知道人对于环境的影响有多大。海洋就像是她的朋友,在这里嬉戏玩乐,但也得呵护照顾她,对于生态的敏感度也都是后来加入基金会后被开启,持续进行海岸开发、少数族群、土地正义等议题的关注。

卉君也在参与运动与书写反刍的过程中,开始反思为何台湾人与海洋地理距离这么近,但心理距离却这么遥远?她认为还是跟台湾独特的历史,进而影响海洋教育的缺席有关,从明清时代的海禁政策,加上台湾又位处在西太平洋海域的重要战略位置,台湾在不同统治政权下一直处在锁国的状态,始终担心被占领与侵略的情境。

「恐海」成为台湾人的集体潜意识,这也影响到环境工程上的认知,台湾西部海岸有许多填海造陆的工程,我们一直在向海争夺土地,也不断制造人工消波块来预防海岸侵蚀、海水倒灌。在海边也多会看到:禁止游泳、水深危险等标语,塑造出海是危险的禁地,海岸线多半是封锁的状态,不太鼓励岛民航行。卉君就提及即使在岛内进行跨县市航行都必须行公文,也时常会遭遇到海巡署刁难:「即使台湾社会已经解严,但台湾海洋还在戒严!」

山有多高,海有多深

海洋一直重新带领卉君翻转看世界的方式,海洋不该是个禁地,应该是航向世界的开口,台湾岛上的族群从四面八方渡海而来,海洋其实是与不同区域连结起来的介面。她也提及过去频繁搭船出海的经验,让她学习如何从海洋重新回看陆地,不同于过去以陆地为中心的视野,因此更能清楚透晰从山脉、森林、房舍、人类到海洋其实是连贯在一起的,是一个共同体的概念。

「山有多高,海有多深」这不仅可以套用在海岸地形上,其实也适用在山与海连结的生态系统上,卉君指向四鲲鯓由木麻黄等植栽组成的大面积防风林说道:海滨的森林如果维护好,就能带来充足的营养盐,可以滋养沿海的鱼类,人类才有丰富的渔产可以吃,这是一个良善的生态循环。

从太平洋走回台南海岸

人生也像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卉君重新回到这片她熟悉的台南海岸,学生时代面对这片海洋只能诗意浪漫地观看,从东海岸转了一圈回来,她从旁观者变成涉入者,从纯欣赏到深入认识,海岸从观光地变为田野。然后慢慢发现海洋的问题,并尝试为她解决,卉君认为这个过程与爱情的道理很相似。

卉君从东岸走回西岸,过去在东部面对的是海深水强的太平洋、陡降的海岸地形,其实相对难以亲近,不过太平洋的湛蓝令她难以忘怀,甚至为了这片海洋去学油画,多层的饱和度必须透过油彩的堆叠才能表达出来。现在她回到西海岸,沙岸与大陆棚其实更容易亲海,却也因为西部人口密集度高、河川污染、中国沿岸垃圾等污染来源,加上西部渔业与海洋生物活动高度重叠,导致西海岸有多重的海洋生态问题与大量海废待解。

海洋是台湾岛民的身世

我们跟着卉君走在四鲲鯓的沙滩上,她捡拾起沙滩上俯拾皆是的保丽龙碎片与数不尽的塑胶原料粒,这些潜藏在沙粒中的微型颗粒,分别来自上游河川的工厂排放,以及沿岸边支撑蚵棚的保丽龙砖,「塑胶王国」自居的台湾岛国也是爱吃海鲜出名,食物链伴随着生态系统循环著。

待回收的蚵棚架置放在海滩上,堆积起宛如一座座巨型高塔,夕阳落入海平面,天空由昏黄逐渐转暗,但白浪潮起潮落仍旧清晰可见,海风与浪声交错,频率共振。卉君面向海洋最后说道,在台湾生活真的很幸运,我们离山海都很近,海洋是台湾很重要的资源,是孕育生命、塑造合宜气候与滋养岛民的母亲:「海洋是我血液里的基因,是我们岛上子民的身世。」

采访撰文|王振恺

现居台南永康,《大井头放电影:台南全美戏院》作者,现任台湾影评人协会理事。长期从事南方艺文、电影与当代艺术的独立研究与评论书写,并关注书写与影像间的跨媒介,实践一种独特的策展方法。个人网站:www.jkwang.art

摄影|陈渝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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