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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专栏|编织一种——读黄碧云《卢麒之死》

written by 朱宥勋 2018-09-17
书评专栏|编织一种——读黄碧云《卢麒之死》

如果将黄碧云曾获大奖的小说《烈佬传》放置在某条光谱的一端,那新作《卢麒之死》一定就在光谱的另外一端,遥遥相对了。《烈佬传》这端是腔调强烈,几乎就像是那位一生中总是在坐牢、也总是在出狱的底层男主角的直白自述;《卢麒之死》则恰恰相反,全篇八成以上的篇幅,是从报导、判决书等档案中剪辑而来,主角卢麒的声腔几乎不存在——如果他有说话,那都是档案记录下来的话,「小说感」被压得很低。

然而,位于光谱两端,其实也意味着它们是在同一条光谱上的。「异端」也者,并不是完全无关的对立面,而是同一根棍子的两个极点。《卢麒之死》仍然是黄碧云最擅长写的那种阴暗底层生活,在结构中无可如何的挣扎与悲伤著。更隐而难显、但也更为顽强的内在联系是,即便《卢麒之死》之中大多数的篇幅都是剪接档案而来,但光是「剪接」的手法,就足以展现浓厚的黄碧云风格,比如引述了卢麒供词的一个段落:

「他(卢麒)说和卢景石见面时,他包着白布,卢景石没对他说被殴打的事。他(卢麒)说,照看如此包覆法,一定被人打来的。问:你如何知之?答:真可笑了!如果他不是被人打而包扎作伤状,他是神经的。」「在监狱里,我(卢麒)和卢景石是分开的,我没有和他说过话。」;「沟渠积聚老鼠」「要清除这些老鼠是一件相当艰钜的工作」「而对付这种沟渠老鼠最佳方法,就是下一场豪雨,势如万马崩腾的雨水,冲过沟渠时,往往老鼠无可避免地冲出渠口,流入海中,或就地溺毙渠内」「(四月四日大雨过后)市面各区之清道伕及卫生工作人员,也显著地发现有比平时更多死老鼠」;)「吸引最多注意的示威是在晚上发生的。」(也是幸存而饥饿的老鼠活动的时候)「最初示威者因为要吸引最大的注意,所以向着弥敦道也就是九龙的娱乐中心和主要交通动脉进发。」

此处必须大端征引,否则不足以说明《卢麒之死》的特殊文体。在这整个段落中,以引号「」和括弧()区分了两种声腔,前者是档案引述,后者是(自始至终隐而未现的)叙事者的补述。而在档案引述的段落中,也交错地使用了不同来源的材料,产生拼贴的效果。所以在这数百字的段落里,等于把三条不同维度的线索扭绞在一起了:卢麒与他的社运伙伴之被司法虐待、大雨过后的鼠尸鼠群、以及作为黏接介面,赋予这两个段落象征性连结的叙事声音。

「文本」(text)一词,本来就来自拉丁文的「编织」(texere);在中文的脉络里,「文」也有花纹、线条交错形成的图案之涵义。《卢麒之死》可说是非常直白地回应了写作之为一种编织行为的概念,小说家在此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浩瀚的档案之海中,找到卢麒、卢景石、群众、暴雨、老鼠以及清道夫,然后把这些看似不相干之物编织成章,产生新的意义。由此来看,《卢麒之死》的形式是有着很强的内在张力的,全篇看似大笔搬抄并非由作者所撰写的档案,但作者的手泽却无所不在,那些素朴、简陋甚至干瘪的官样文字,重新在这样的形式里「被重写」了一次。透过这种的手法,黄碧云使无关的关连(如卢麒与老鼠),使矛盾浮现(如可疑的「陈姓友人」),却也使「历史事实」沈浮在闪烁不定的档案之海中——「档案」看似公正客观,实则湮没所有个人性,历史的「事实」仅存碎片,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而透过括弧补述的,也最多只能是文学意义上的「真实」,一种被语言建构的特殊感性。

编织也不止于形式,更是从内容的选择就开始了。《卢麒之死》的另一可观之处,则是在题材上呈现某种一致的偏离。要谈香港的一段民主运动、抗争精神,不从最著名的「六七暴动」入手,而是六七暴动前一年的「天星小轮加价事件」;要谈天星小轮加价事件,却不从议员叶锡恩、发起人苏守忠开始,而是锁定声援的青年卢麒;要讲卢麒,叙事的动因却从运动后一年的「卢麒之死」启动。而在全书开篇的段落,甚至不是示威暴动、也不是上吊自杀,而是事件前一日的大雨。

全部都歪了,但又没那么歪。《卢麒之死》编织的是一组若即若离的历史,既不确认历史因果与事实真相,也不否认我们能击破官方陈述的虚伪性。当准星稳定偏离目标三公分时,我们既不能说这几枪击中了靶心,却也会承认开枪的人大概真是掌握了什么吧——至于那「什么」,我们只能透过关系性的偏离模式来约略得知,就像是命案现场用粉笔描出的人形一样。(而且还叠著几个粗心大意的脚印。)

因此,若要说《卢麒之死》有什么稍微遗憾的地方,也许是在结尾处吧。从天星小轮加价事件的「反殖民」 元素,连结到当下香港的「反殖民」「独立」运动,因而联系到梁天琦被取消议员资格的事件,是非常准确的榫接。然而,遗憾就在于太准确了点,几乎就要滑落一种系谱式、因果式的前世今生了。当然,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文学回扣现实自有其积极意义,只是不免让人疑惑:如此板上钉钉的指向,是否与整部小说营造的那种坚实的恍惚有所扞格呢?然而这或许是过于严苛的诘难吧,除非漫无止尽地写下去,走向了文体的瘫痪与解体,否则收针之处总是得打上一个足以定锚一切的线结的。

卢麒之死

黄碧云/著

大田出版(201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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