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喜欢读书新人新书 【新人新书】反幽化的复写实践-读徐振辅《驯羊记》

【新人新书】反幽化的复写实践-读徐振辅《驯羊记》

written by 郑芳婷 2021-06-18
【新人新书】反幽化的复写实践-读徐振辅《驯羊记》

新冠肺炎燃烧超过一年半之后,疫苗露出,人心倦怠。被《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称作「地球上最危险地区」(The most dangerous place on Earth)的台湾,在冗长的春旱里昏昏沈沈,一朝惊醒,发现病毒又悄悄蔓延,股市崩跌,建案抛售,通货膨胀,费鸿泰说该枪毙陈时中。人类都市成为疫情迹地后,荒秃残败的罅隙却开始冒出绿芽,欧洲大陆上空的二氧化氮大幅下降,地球震幅减弱,威尼斯运河清澈见底,优胜美地有了新的棕熊家族,喜马拉雅山重新回到印度旁遮普居民的视线里,天空与海水不可思议地湛蓝。所谓对人类种族空前绝后的危机,却让地球终于在人类世的灭顶大业中稍作喘息,至少是在终局前,稍微回首,倒带播放曾有的风的、海的、雪的、森林的、岩石的、土壤的记忆。

记忆到底是什么?如果承载记忆的生命与物质最终消逝归零,记忆还有意义吗?故事中,二十世纪初日本修行者宇田川慧海记忆中的藏僧桑吉仁波切,在生命末了前,不再记得日常物品的基本用处,但他记得佛法奥秘,并执意将藏人流亡的那段耻辱与创伤口述记下。「写下来,是为了可以安心遗忘」,因此才有了《炉边史.吉祥宝瓶》。这段故事来自那「佚失多年」、从「拉萨一幢民房夹板墙」中挖出的《驯羊记》,挖出记忆者,则是一名处于现代的年轻旅人「我」,关于「我」的异地流浪与考史挖掘,则构建了徐振辅的《驯羊记》。

如此,《驯羊记》包裹《驯羊记》,虚实交错,真假折叠,莫比乌斯带状的小说由此直探记忆的本质,置疑书中的「我」、宇田川慧海、桑吉仁波切、扎西、才合道、白玛、曲吉、才旺瑙乳、娜拉草,乃至于作者与读者,所有人的记忆。唯有当记忆遭到置疑,我们才可能稍微倾向那永远触及不到的真实。后控制社会后,所有的真实被无限幽化,匿入无限复制与外爆的数据与资讯结构之中,所谓生态自然或流浪禅机,正如小说家所言,其大宗往往仅止于复制抵抗姿态的典范,着迷于符号,无所谓真实。故事中的「我」对于北京背包客女孩所展演的《享受吧,一个人的旅行》(Eat, Pray, Love)式想像,或者也是对于其自身的批判。

所有的流浪,到底终归何处?故事中的「我」自始至终未曾在冰川高原见到心心念念的野生雪豹,反而最后是在西宁动物园里聊胜于无地看到笼中的圈养雪豹。「我」的原始目标以歪七扭八的结局达成,当友人M的越洋电话问起的那一刻,雪豹终于成为符号,回应〈豹子对你而言是什么?〉的提问。对于「我」而言,雪豹终究不是雪豹,而是一场追逐真实的真实,一场反幽化的试验。

在疫情攀升、烽火连绵、地表破坏殆尽的此刻,徐振辅的《驯羊记》来得正是时候,这部作品亲身示范了一场当代全球必要的反幽化试验,试图在大数据风行、跨国压榨与影子战争烟硝四起的情境中,揭示记忆的悖论:记忆珍贵可靠,白玛老人与桑吉仁波切残存的记忆中仍满布五〇年代文化大革命劈天砍地的创伤;记忆低廉不可靠,耗资七亿五千万人民币盖设的拉萨「文成公主园区」、果钦村县上电影局巡回放映的藏戏师傅访谈片,甚至是才旺瑙乳与父亲的相杀现场,都已遭铺天盖地的意识形态剪裁拼凑、重组运作,如施肥般敦促新记忆的长成。

由此,《驯羊记》并不只是(过于纯真地)抛出一张依据符号崇拜而绘制的地景记忆,而是有意识地将地景之上所有记忆的往返、碰撞、纠缠与相互质变与异化全数陈列,借由如星团般的记忆彼此作用,让当代全球政经体系的巨型演化成为警示寓言。西藏不再是异域般的存在,所有故事中曾经出场的羌母仪轨、五彩经幡、布达拉宫、藏羚羊、空行母、青稞、糌粑、酥油茶,皆有了如平行时空般的对应者,诡奇地嚎叫出人类自有记忆以来所共同经历的异质劫难。

我们已经抵达了所谓的时间奇点,往后无法再见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历史天使(angel of history),往前也无法预见任何形式的乌托邦,我们携手但感觉不到彼此的手,明知相互牵连却感觉陌异。曾经在拉萨罗布林卡宫外发生的血难,以全然相同又完全不同的形式再度爆发在香港、缅甸或新疆;而今日的台湾,同样惴栗不安,在冷战结构下的认同勒索之中,日日升空拦截对岸战机。我们要敌方立即回转脱离,在慓悍的主权宣告中,满是百年积累的伤痕。

《驯羊记》是一部关于复写的作品,它复写空间、复写记忆、复写动物与植被、复写了作家自己关于欲望与恐惧的记忆。借由复写,我们看见所有新旧痕迹争战,并试图让痕迹治愈痕迹:不断出走的「我」,无法止步于台北盆地,因而婆罗洲、蒙古、北极与西藏流连忘返,试图亲眼见到某种原本生命中所不可见(台湾可没有雪豹),并期盼借由见到不可见,复写自己的痕迹;茶馆老板央金煮了面片又揉了新面团,她将温热的饼子塞进仁青卡怀中,她预感少年将死,但仍试图在少年的眼睛里,复写自己失去挚爱的痕迹;白玛老人穿上最好的米白色氆氌袍子,脚踏皮革马靴,绑上红布金丝腰带,一身风光漂亮,翘首以盼,他不懂电影也不懂「计划生育政策」,但他热切地渴望,在那方方正正的小电视机里,能复写他「珍珠般的旋律,配上金子般的震古」。

不光是作为个体的人,作为集体的国家也着迷于复写。

故事中的「我」滞留在玛洛村过年,并与才合道一同放羊。高山草原处处是增产公社时期所遗留的黑土滩痕迹。中国政府近十年来强力推动植草造林,几乎是暴力般地复写大地,企图使世人遗忘所有错误的政绩。矿山工程过后,羊病伊始,两者之间究竟有无关系并无法确定,然而,过于暴力的多次复写,确是使得草场毁败的肇因。「我」而后在可可西里东缘拾获藏羚羊头骨,头骨本身虽未有更多着墨,却几乎骇人地体现八零年代以淘金复写荒原的历史。

复写可能带来救赎,也可能带来毁灭,复写乃是一种穷尽(approaching),一种明知无法覆蓋却执著于改写或重写的回圈驱力。《驯羊记》透过复写《驯羊记》,亲身实践了复写行动:它并不哺育读者怪奇另类的野史,而是以复写行动,不仅釜底抽薪地破坏了官方的大福祉与个人的小确幸,更自反地证明,所有的复写都将只是复写。即便我们再如何盼望透过复写获得幸福(的感觉或幻觉),复写终将只能存在于已有的痕迹之上。

虽说如此,我们仍可能借由正视各方角力下的复写,想望某种如黏菌般弹性变异的弱势联盟。《驯羊记》对于西藏的复写,出自于角色「我」,更出自于一九九四年出生于台北的徐振辅。徐振辅大学主修昆虫,而后硕士转往地理所,跨域的研究背景使他在迥异的知识典范之间往返碰撞,茁壮出特异的生态书写形式:结构冷静严明、肌理温厚细腻,字字如镌刻,语脉浩瀚而自持。作为台湾新世代的作家,他下意识地连结了这个亚热带海岛长期怀有的忧郁创痛,由此渗入同样拚搏挣扎于暴政与私利的异时异地,使弱势蜉蝣之间得以跨越时空,交会并抚慰。

在这篇书评即将结尾之际,中央流行疫情指挥中心正式宣布台湾进入社区感染,激起岛上一片惊惶。自从二○一九年末疫情爆发以来,台湾人民几乎未曾濒临存亡,反而在国富民乐的香格里拉岛上安稳度日,爬山吃锅、炒股买房,眼见其他国家炼狱轮替。如今一朝变色,保护膜穿洞破孔,终究我们一直是赤裸裸地与地表所有的生物贴在一起的。故事中的「我」,依循着河流的步调前往废弃矿山,在迷途搭帐的夜晚,卷进孤冷清寂的黑色雪地,「如果今夜,真的就要走入一个无可挽回的时代」,「我想要叫它孤寂世(Eremocene)」,「我」这么说。后疫情时代,亿万人枯守家中,孤寂自不待言,然而也因如此,世界进入了更有弹性的连结情境。也许正因为孤寂,我们终将必须面对自己与万物他者亲密的牵系。

《驯羊记》,驯的从来都是自己。

《驯羊记》
徐振辅,时报出版

一名旅者为了寻找雪豹,再次突破重重阻碍抵达青藏高原,获准在保育研究站,进行七十二天的雪豹调查工作。回到台湾,偶然翻开旅行日志,发现自己的心仍停留在西藏,毅然决定休学,三度重返高原,这次他要追寻的又是什么?
 
一九五○年代,宇田川慧海为了理解更精妙的佛法,远渡印度非法入境西藏,当时藏军和解放军正在各地展开游击战,他最终落脚拉萨,与记忆日渐模糊但对佛法有精妙见解的桑吉仁波切一起生活。他将所闻见的经历,写成《驯羊记》。
文|郑芳婷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剧场表演博士,现为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副教授。研究领域包括:当代剧场、酷儿批判、岛屿论述。作品散见于Asian Theatre Journal、Third Text、《戏剧研究》、《考古人类学刊》及各艺术评论杂志。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