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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写周记|八月】白樵

written by 白樵 2022-08-05
【手写周记|八月】白樵

甫出版全新散文集《风葛雪罗》的作家白樵,将担任联合文学杂志网站八月手写周记专栏作家。《风葛雪罗》自剖荒谬、疯狂的身世,呼应手写周记专栏,在白樵直率而纤柔的笔触中,见作家生活的种种日常。

八月五日

「二十代谈感情,像黏土,能为了对方将自己形塑成任何形状。三十代谈感情,像拼图,边角无法磨去,只能寻有相同凹陷之人。」前几年,我对年轻朋友叹道。

迁就与不迁就,除了情爱,也是三十代交友准则。互惠为重,对那些气味不相投的,松手不强求,让那些错的人如流沙自指尖滑过。

去年分别见了 A 与 E,在夏秋交接之际。

素未谋面,互换社群媒体,得知我出了书,纷纷寄来私讯,附上与小说集的合照。A 与 E 想与我会面签名。我分别与两人约在离家近的咖啡厅。

A 非本地人,亦非本城居民。他长相清秀,谈吐犀利,植物界网红,Instagram 上总见他在温室里与亲自培育的,人脸大鹅掌藤与龙翼花烛等植栽合影。相谈甚欢,请 A 喝杯咖啡后,散了一小段步,约好他下回进城时再见。

你什么时候要上我?最近,A 自 Instagram 讯息。

我贴图回应,避重就轻。

E 比想像地高,瘦如螳螂,下班后穿运动衣而来,一见面给了我拥抱。大学行政,周末跑宗教团体。除佛典外,书架上只有这一本纯文学书。E 说。我点头道谢,请了他咖啡。来合照。临走前他说。他手在我臂膀上捏揉抚摸。尖尖獠牙紧贴我脸,我怕。

不要残害自己的身体。良好品信的 E 一日私讯,原来是见我常熬夜。那自上而下的训诫令我厌恶,我冷言请他尊重不同的生活方式。

内建名 followers 的软体,刷新后,发现 A 与 E 纷纷删我好友,并加以封锁。三十代的情感节源,创作者对波特莱尔而言与妓女无异,但我们皆有其节操与荣誉。

别让不值得的人玷污你,妓女说。

与 A 见面的咖啡馆一隅
followers 软体

八月十二日

Ann Demeulemeester 宽版藕紫文化衫,无袖,两条细黑垂缎。

Maison Margiela 的 tabi 招牌低跟黑色鹿趾鞋,软嫩小牛皮制。

Rick Owens 象牙白七分裤,那两层缝叠后方的蝉翼纱,走路时随风摇曳,如此,仿佛带些喜庆的味道了。

活动办在法华寺斜方的翻新古料亭。

她来看我,带束雪松。配上近似满天星的雪斑花碎,凑近闻,在鼻尖氲著一股荫绿色的山林气。

另一个她带着满束绢印稀罕名字的花:白观音姜,舞花姜,商陆;身处主位的大欉绣球,是灼烧的沉紫红。

精美的携字卡,薰香小礼,手摇杯。我在签名合影后,一一答谢。

活动结束后,男孩替我捧花,摇摇晃晃一片凝香团聚身旁。中途餐室歇息时,他拍拍我:「里面有束花,跟你写的一样。」男孩说时我不解回望。「少了雄蕊的花,特别长寿。」他独引书中句。

「开在一朵香水百合上,要我帮你摘下雄蕊吗?」这是我近年听过最浪漫的话。

前日联合活动却是不同光景:几名作者排坐签书,一旧同窗并未带上我的书(我并不介意),但他刻意在我面前停留许久,对过眼后,转身将书递给我身旁作者签名(倏地忆及他曾私下批评过我的作品)。

另名旧同窗在闲散时,于众人面前大声使唤我(而她并未购买任何人的著作)。转发照片于脸书当下,一名网友在底下留言,预祝我父亲节快乐(而我恰巧刚出了受父亲童年家暴的散文集)。

将花安妥于公寓花瓶里。滑手机看到 Paul McCarthy 名为《面具》的系列作品:宰猪或夏季男子卵囊袋般肥皱的丑脸头套。人性。

幸好美感,及时的幽默与爱,能将生活积累的刺疙瘩消融殆尽。

雪松,绣球与其他。
ce jour-ci

八月十九日

国小开始接触神秘学,那时流行生日书,我抽出二月七号,记起幸运石紫水晶与同日生的狄更斯。某几期《星少女》附赠台湾漫画家绘塔罗,我沿线撕下,放红绒布袋里养著,躲在卧室用时间流或六芒星牌阵解题。

阻止打嗝,得以银汤匙舀三勺白糖轻含于口。此外,其余的恋爱白魔法皆已遗忘。

成为佛教徒后,有闻藏传者能以落叶知运。这些点滴,让我成为生活征兆的敏感者。

穿新皮鞋背新皮包时总下雨。若看电影对方挑咸味爆米花两人必然不合。在特定几间电影院约会往往不欢而散。穿某几件衣服外出时总遇怪事。

男孩同我共赴特映会,地点恰是约会偶有坏结果的电影院。

须找出破解之法,我想。

当日,我趿 Maison Margiela 金漆球鞋。购入后使用不超过五次的稀罕品,并非不舍,而是穿出门,身边总会勾搭些黏糊糊的气体与抽象物事。穿歹鞋往歹地赴约,负负相抵,我如此冀望。

「鞋很可爱。」影厅里,男孩见我无心翘起的脚,说。

「很少穿它呢。」我回。

「还记得你上礼拜穿了鹿趾鞋。」他说:「你今天全身打扮,巧思皆是拉链,好特别。」

我慌忙低头检查。原来这件 Гоша Рубчинский 左袖口缝袋备拉链(短裤有银拉链车边,鞋子金属拉链被我敞至最底)。但倏忽闻到这毛巾布底的上衣,混著前次酒吧沾染的淡菸,啤酒,隔夜香水与汗褪。像嗅着三十多年的泛黄二手书,我感到难为情(幸好人们仍戴口罩)。

没牵手,男孩未载我回家。我的长皮夹遗落在打烊的影厅。

征兆稳牢难破。

幸有书写。于我,每写下一件事,就像封印一件物体。

我以书写顽抗命运。

那衣
那鞋

八月二十六日

应独立书店之邀,周末东访。

湛蓝天白云絮,笔直的沿海公路,棕梠炎热,无人的小型多岩供应场。

入花莲总以十年为计。包夹高中毕旅与此回公事的,是我二十七岁那年与伴侣 H 的短日行。

H 出生釜山,毕业后移居首尔,主修中文,曾在山东作一年交换学生。我们认识时,他说一口流利中文,拿打工度假签证,在韩团成员于台北开设的咖啡厅做外场接待。

天桥已拆数年,H 租贷处,比邻的大街尚未嘈杂,窗外蛋壳青的天色浓浓淡淡,我在他刺有「淡泊以明志」的臂弯里醒转。俩人赶透早自强号赴东。

从手机查询地点,转客运至国家公园。乾泉低鸣,我们走过断崖凿洞与昏幽幽的燕子口,再如入京赶考之仕,匆匆转乘客运下山。

「这片海,跟十年前我与 H 来时不一样。」太阳被噬前,友人载我至七星潭,脚陷流沙般在砾石滩艰难移动时,我说。奚惆怅而独悲。

记忆中海天绵延交界,竟横卧一围碎石岸。

友人续问那回与 H 跑了哪些地点。

「当年还未茹素,我带他吃公正包子。跫跫绕绕,晚餐后欲按谷歌路线回火车站返北,却在阒黑少灯的市区迷了路。」我说:「夜市与旧铁道街被抛得老远,那两层楼洋房与暗园组的迷魂阵。」

八月夜晚高温灼黏,访酒吧前,友人与我从民宿徒步至夜市。

年迈原民歌手自弹自唱。射气球弹珠台,手摇调酒,各式小吃昏花炫眼。「这是东大门?」我问。

「当时的夜市不是这样啊。」我焦躁不安道。

随时间膨胀的城市记忆吃掉了 H,而我找不到任何悼亡的足迹。

那是被消失的,我极少的,爱的印记。

海色
潭沿

文、图|白樵
一九八五年台北生,国立政治大学斯拉夫语文学系/广告学系毕,巴黎索邦大学斯拉夫研究硕士肄业,现从事翻译,编舞等工作。曾获时报文学奖首奖、钟肇政文学奖首奖等。作品散见《中国时报》、《联合报》、《幼狮文艺》、《联合文学》各大副刊及文学媒体。著有小说集《末日储藏室》、散文集《风葛雪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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