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px
Home 艺文行事 第七届台中文学奖得奖作品|载妳去墓仔埔

第七届台中文学奖得奖作品|载妳去墓仔埔

written by 石光 2019-07-16
第七届台中文学奖得奖作品|载妳去墓仔埔

看着妳梳头

  空气清新,我大口吸,之后空气中有了妳淡淡的茶籽油味。

  妳,坐在厅堂外的门阶,将睡了一夜的发髻拆开,侧头微低,左手握发,右手持梳将发梳至了襟前,梳子走近发梢,左手改于前襟捏住发,把纠结的发一截截梳开,前方凳子上一排粗细长短不一的黑发夹总有七、八根,凳上还有一条黑棉绳、一张圆形黑色细网、一瓶茶籽油。我蹲在前方,神气地说:「阿爸昨暝买一盒牛奶糖予我。」父亲交代别说,甚至包括妳,我只守了一夜就把父亲出卖了。妳依然静默地低头梳发,紧抿的唇偶尔轻撇,嘴角发出「嘶」一声,纠结的发丝让妳扯痛了自己。我没有再说话,看着妳双手上上下下,一会儿将头发系成一束的黑棉绳一端咬在嘴里,一会儿拿起发夹抿在唇间,长发在妳的盘绕下越来越短缩,唇间的发夹一一没入黑发,髻成,黑网网住。妳将过腰的发收服于两耳之间的后脑勺,于掌心倒茶籽油,双手不疾不徐轻搓,十指连掌自前额两鬓往后细细抚压,头光滑洁亮。缠在梳齿的发连同落在衣襟的发丝被妳揉成小黑团随手丢了,晨风吹动,小黑团走走停停。妳起身拿凳,才说糖果自己吃就好。我不清楚自己是为了等这句话还是贪看盘髻才蹲守一旁的,但我大清早把父亲和我的祕密泄漏予妳,一时之间妳是我的小知己了。空气中有了茶籽油味,我并不爱,却一蹦一跳地随妳进屋,转头瞥见小黑团随着风走远了。

  妳梳的髻,附近许多阿婆已放手,她们流行短发烫鬈。妳,透早梳髻再漱洗,仪容光洁,向神明祖先供上热茶与清香,而后早饭、劳动,黄昏摘下斗笠,头上的髻仍服服贴贴。自我有记忆以来妳就梳髻,即使换下粗布衣去到大城仍顶着老派的髻,不过是插上一根红珠簪而已,却把我带去烫鬈了一头的发。我把牛奶糖藏在妳的衣橱,在里头发现了一束黑发,许多年后,在妳的新衣橱又看到这束发,我纳闷,妳何以收藏得如此之早,如此之久。

  岁月流转,没入黑发的发夹一一浮现了。

  妳,晚晚才起,依然梳髻,坐在床沿将梳落的发丝捻成小白团丢入垃圾桶。现在妳必须倚赖那束黑发包掺在后脑勺才能撑起一个髻,于是头顶是银白的发,耳后是乌黑的髻,一如雪原栖停孤鹰。妳,俨然是髻的末代收养人。

  有一回,妳低头盘髻,突然骂了声粗语,我看着妳又拆下黑发束,重新包掺,来来回回,终于让难驯的黑鹰敛翅服贴,妳双手一寸寸匍匐著确认那是妳要的髻,罩上黑网。因视力几无只能靠手摸索发夹何在、黑网何在也要梳的髻,妳是难以驾驭了。

  盘了一世人的髻,妳终于收服不了,八十五岁的妳,撤掉黑网,雪原的黑鹰倏然离去,发丝如雪花落地。

  我自外回来,妳问:「甘会真歹看?」可惜妳看不见,这新剪的有着自然鬈的短发衬得妳头形立体,像老外。我坐到妳的椅子扶手上,拨弄妳的发,柔细的发丝从指间滑落,宛如一波波银白的浪花垛叠在沙岸,我好奇地问:「妳少年时,头毛是长的抑是短的?」长的,扎一对辫子。妳与阿公如何相识?「媒人说亲。」妳连自己

的掌纹都看不清,此刻望向的却是我无法企及的远方,而我看得到的是眼前妳跷著的脚轻轻在晃荡。妳清清喉咙,话语回到了双十年华的一个清早,于清澈的河畔洗衣,回到家,媒人在厅堂。妳嫁了才知,媒婆说亲之前,伊偷偷去到妳的村庄,立在不远处,凝望河畔洗衣的妳。

  追着妳的话语,我看到了老家那条小石子路,伊踩着脚踏车赶回家要媒人去说亲的身影,晨风中,伊的衣䙓翻飞猎猎地响。

载妳去墓仔埔

  人生的路没有回头门,我却忍不住地想─伊凝望着妳的那个清晨,如果不让伊看上,此生妳还会走上年轻丧夫、临老再度丧子的泥泞路吗?

  妳畏光,窗帘终年拉上,在冬季闷出淡淡的霉味。窗外是明媚的晴日,房里的昏暗与溼寒,彷如阳光不到的深窟。妳身上的被拉至颈脖,皱瘪的唇规律地蠕动,我于门口先喊妳一声,再至床沿坐下;妳眉头深锁,张开的眼细如缝,我故意说妳在偷吃什么?妳笑着说是蜜饯,一边自被窝窸窸窣窣摸出一颗来。我接过蜜饯,伸手将妳的眉头抚平,一放手眉头又锁上。我说:

  妳睡觉为什么还皱着眉头?
         ─我嘛不知。

  刚刚有没有睡去?
         ─不爱困,目睭看无,躺着休息而已。

  没睡去!那刚才都在想什么?
         ─卡想嘛是恁老爸。

  有梦过阿爸吗?
        ─拢毋梦着。

  我胡乱地安慰妳,阿爸当神仙去喽,很忙,不能来梦里。

  二十年了,妳的想念没停过,总盼著梦里能再见。我不忍叫妳别再想,因为我自己也想着。从前,阿爸若是晚归,会先来到妳的眠床前,说:姨啊(母亲),我回来了。我常因着你们母子的说话声醒来,这一幕如昨⋯⋯

  我清清喉咙,缓和喉头里一旦开口就会哽咽的声音,故意追问父亲的种种。妳说起儿子兴致十足,语调没有悲戚,也毫不遮掩妳内心对儿子的骄傲,末了却长叹一声。这声叹息透露了一个老母亲的深沉哀戚。

  在这明媚的午后,我心疼和惊讶的是想梦见儿子的妳不曾有梦,对儿子的记忆没有模糊老去。

  我想起那一年,我已经能够在前面载物、后座载人抓稳脚踏车龙头,我与妳首次一路骑到镇上的菜市场,之后妳像现今的 GPS 导引我离开小镇错综的路,接着本该直走,妳却示意弯进岔路,我以为是捷径,最后发现离家越来越远,两旁是绵延的稻浪。我们来到十字路口,妳仍示意直走,这是另一个世界了─无田,无厝,前方望不断的是参差错落的墓碑与荒草。妳示意再弯进崎岖的小路,两旁的坟冢伸手可及,妳说停车,兀自爬上半人高的墓地,我紧随在后,妳的叹息声在颤抖。妳于一个坟前蹲下,掏出手帕半掩著脸,一手扶著墓碑,放声痛哭,像当年在灵桌前那般泣诉:「子啊!心肝子啊!我的心肝子喔⋯⋯你放某放子,是袂按怎啊⋯⋯予你大子、细子,无老爸,甲人不亲像啊,子啊⋯⋯」我挨着妳蹲下,模糊的视线在墓碑上的名字、卒年游移,妳的哭声把我带回了那一夜─身穿白衬衫的父亲,血止不住地流。现在妳的泪止不住地流,夏日水泥地热气蒸腾,灰白的地面被泪水溼黑了一大块。我几次试着拉妳起来,娇小的妳沉如巨岩。我很难将刚刚在鼎沸的市场为零头杀价怎么也不退让的气势凌人的妳,与在四望无人的坟堆中号啕的妳联想在一起。我的时空在烈日下回到了当年─

  我们在每一个日落跪在客厅的灵桌前哭泣,妳总是蹲扶著哭到把劝慰的每一双手拨开,我不忍听妳哭泣,也对丧父的悲伤和每日的哭泣感到疲累,躲进最深处的浴室,在一瓢瓢水从高处淋下才能掩去前厅传来的悲歌,换得短暂的空白。我们必须等妳泪干声竭,用力擤去鼻水,声音干哑粗嘎地问鸡鸭喂了没,才知妳已从瘫软在思念的虚无远方重回到有我们的现实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坟场小路传来喊妳的声音,一位长辈边爬上墓地边说:正午,别又这样哭,会中暑啊。他几次强拉妳的手臂,终于把妳提起身来。若说有神,此刻他便是─千茔万冢,妳若昏厥,我求助无门。

  原来妳不是今日才来哭坟!几年来,妳从家里大老远步行到坟场,或从市场背提买好的菜一路走来,蹲在坟前抚碑哭号。这里是妳最靠近儿子的所在。

  此后只要妳说弯进那条岔路,我便纠结著该快踩踏板还是放慢速度?

  但是,妳说妳积累了一身的郁气,必须去到坟前放声将它哭出来。

  大哭过的妳,挺起脊背迈步前行,妳的背影又显得坚毅刚强,像个巨人,走进无子的艰难日常。

牵揽着妳走

  妳是现代祝英台,儿是妳累世的恋人!妳的泪只流向我的父,最后妳说妳哭死了一双眼。

  妳,坐在沙发上,手杖放倒在茶几底下,跷着脚,脸朝阳台,阳光洒落在前方,妳望向远处,一身静得仿佛是尊雕像,却冷不防地长叹:「真歹命。」我移坐在妳的扶手上,用轻快的语气试图淡化妳的悲叹,反问妳:「哪会歹命?大家拢这么孝顺。」妳说:「青瞑哪会袂歹命!」我想不出安慰的话。

  早先妳会从衣橱那件触感独特的大衣摸出一个纸头,上面是医师的名字和电话,妳把重要的物品都放在这件用手就能辨认的大衣口袋,妳说某某阿婆的眼疾就是这位医师治愈的,隔一阵子,妳又拿出得自另一位阿婆的纸头。于是我们再度兴起希望,搭机去大医院找大医师,搭火车转计程车一路打听才到得了的偏乡寻找老医师。偏乡寻医,我们是抱著名山隐高僧的希望,一路聊著会遇到高明的医师而兴奋异常,像两个小学生从课堂溜出去玩。

  最终妳的视力直直下滑,必须拄杖。尽管拄杖,勾着妳的手并告知路况,妳也能走得稳当。之后妳的步伐越来越犹豫,像被拖住脚,妳说妳的眼前没有影像,只有白团。

  我思索著该如何让妳再迈出原有的步伐而心中不会惊惶。

  我将原本勾着妳的手改为揽住肩头,将妳的手绕着我的腰握在手里,我们走成了一对连体婴;妳可以透过身体和手感受我在行走时的律动,随着律动一同行进,我们约好「捏手」就止步。我在行进间于妳耳边预报眼前几步的路况,把一截路切割成琐碎但从容的片段,一路上我说著:阿嬷,前面都是平的,妳大步走,不要紧⋯⋯前面有一点点下坡,好,现在开始下坡,几步而已⋯⋯没了,再来都是平的⋯⋯前面有三个阶梯(听到阶梯,妳又走成小碎步),还没到阶梯啦,再一步,再一步,好,现在开始上阶梯,一阶,再一阶,再一阶,好,没了,再来都是平路⋯⋯(捏手)前面有一个空隙,一步就能跨过去,好,现在一起跨,再来都是平的⋯⋯

  我的眼、口、身化作妳的眼,与妳同脚同步,妳又走得好了。妳曾说,青瞑会被取笑,现在这样如常的步伐,加上浅色眼镜,外人看不出妳的眼盲。这样牵揽妳的方式,我得意地想,是恩爱夫妻的揽腰加上孝顺儿子的搂肩。我就是要这样肉麻兮兮地期许自己如此领妳走。

  妳双腿矫健,走路不成问题,邀妳去体验捷运,妳兴致盎然,马上进房更衣。家人提议泡温泉,妳跃跃欲试,一起搭公车转捷运再搭计程车,下车走一段长长的阶梯,最后我们俩分配同一间,我将褪去衣物时,要妳转过脸去,妳像听话的小学生应声照办,那一瞬我们忘了青瞑,又一瞬想起了,相对哈哈大笑。

  那一天终究会来,也来了。妳,准备好了吗?

  我知道我还舍不得妳,尽管妳已届百,又大不如昔。原想周末再回去看看妳,没料到一早赶着计程车回去,窗外灰濛雨斜,嬷孙的缘,尽矣。

  我跪在床前,喊一声阿嬷,已经走远的妳脸容安详,我伸手抚触,细小的泪珠自妳眼头渗出。现在的妳眼睛又清明了,那么这一刻妳认出是我了,是吗?妳人生最后的泪,我轻轻拭去。

  再次凝视妳的脸,妳已躺入棺木,身盖红底锦绣被,一如那个冬日晴午只露出脸,而妳的眉头舒展了。我首次看到妳脸上有胭脂,薄红的唇、薄红的腮、薄描的眉。家人围着妳,牵起妳的手,一双命运多舛的手,戴上金戒指、金玉手镯,耳上金耳环,妳一身红艳金光,这身打扮像不像双十年华时做新娘?

  盖棺在即,大家围立两旁,话别的语声纷纷起。许多年前妳曾问我,妳的脸是不是皱巴巴的?此刻我凝视着妳,轻轻说:「阿嬷,妳今仔日真美,安心走,莫惊。」空气中窣窣切切地响着大家告别的话语,都要妳跟着佛祖走,我心里想的是妳终于盼到了重逢。

  天上人间终相见?

  要是只能跟佛祖前行,不让妳与心肝儿子相见,妳是不是又会身沉如岩?

  我愿意相信天上人间终得再见。

  现在阿爸已搂着妳的肩,领妳翩翩行去了。

  我来到妳的床沿,大口吸气,不禁低头长叹,一把拉开抽屉,突然妳我四目相会,照片里的妳盘髻端坐。之前大家挑走妳的衣物留作纪念,此刻我将照片和一件盘扣绿背心带走,打算有时想想妳。隔年冬季,我穿上妳的绿背心,发现腰侧各有一条隐形拉链,拉开是口袋,里面有小团子,是个小红团,摊开看到印有黑字,上头系红棉绳。这个平安符与妳无关了,我像妳丢弃小白团发丝般扔进垃圾桶。

  数日后,闪现一念,平安符是妳为我留的,对吧?

  梦里,妳总又是梳着光洁的髻,稳稳地走来。

◆原作为第七届台中文学奖 散文组第一名

评审意见

值得玩味的题目,下得恰当又贴切。「妳」是散文的主角阿嬷, 一个挽了髻,几乎瞎掉的苦命寡妇。墓仔埔埋的是父亲,寡母早逝的儿子。学会骑脚踏车之后,阿嬷要叙述者载她去上坟。由此,叙述者才知道,原来阿嬷买了菜之后,独自走长路到墓仔埔去哭墓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阿嬷的眼睛不好,跟长时间且频繁的哭泣有关。最后阿嬷过世,眼角犹有泪珠,那究竟是团聚或分离的泪,早已难分。

得奖感言

舍不得阿嬷长年来思念著儿子,而今我也仍想念著阿嬷。将心中所感所忆所想借由文字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书写时,我便回去了自己笔下的那个时空,我又看着阿嬷在清晨的天光中梳头盘髻,也再次于烈日下载着阿嬷去哭坟,然后把老阿嬷牵揽在手里,最后将阿嬷交给了她长年想念的儿子,这样我的思念便有了一个停靠的港湾,阿嬷也圆了见儿子一面的梦。我取下书架上阿嬷的照片,将它放在桌上,对着阿嬷坐下来,我告诉阿嬷获奖的消息,最后说:「多谢,阿嬷。」

文|石光

我不过是个一直走在与文字息息相关的这一条路上的其中一个,而近年能够只为自己一个人写下几个字,如此而已。如此幸矣。2016 年,〈灶口的烈焰〉获新北市文学奖成人组散文类第二名。

0 comment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意见

这个网站采用 Akismet 服务减少垃圾留言。进一步了解 Akismet 如何处理网站访客的留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