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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如果文学,不是终极之路-钟文音

written by 蒋亚妮 2021-05-28
【当月作家】如果文学,不是终极之路-钟文音

二○一六年,作家钟文音的写作轴线进行了一次倾斜横移。自爱荷华写作驻村返台,母亲病倒,她的笔一度停驻与慢下,那个走遍世界的她,成了「从前」。二○二一年,推出长篇新作《别送》的她,容颜如昨,谈起自己,却已是淡淡一句:「随时可搁浅,随时可启航。」

路的位移

Q 二○二○年底的短篇小说集《沟》,与这本长篇小说《别送》,出版时间相当靠近。想请问您,它们各自是历时多久的写作计画?以及,日常里如何安排写作时间?如今,怎么看待写作?

A 至今,我已照顾妈妈六年。在写这本书的阶段,病情不好,我以为她会走掉;写完,妈妈没有走,书已完成。我于是想着,这本书有点像被时间催著走,若妈妈走了,就没法再写《别送》,得趁她还活着,赶快写。但我写完妈妈没有走,反而像又活过来,我只能像继续接着打下一场仗。这段时间的写作,一直被切割,有一度非常懊恼不应该当作家,因为文学不只无法解决你生命的内斡,连外在都顾不好了,只能被生活吞噬。那时候是双重的失落,现实没有办法照顾好妈妈、没有钱,文学资产也没有建构好,大概有一年时间,完全没有写。《沟》跟这本书都在电脑里放了很久,后来,这场仗实在打了太久,文学始终还是像我黑夜的点灯人,只好把它慢慢捡回来。

现在的我,内心总有声音告诉我,文学可能已不是终极之路,我年轻时信仰的莒哈丝她写到死那一刻,反过来,现在我觉得自己做不到。东方的现实环境,只会使我们(写作者)低到尘埃里,你没有能力自大,也不可能自大,而我说的那个「自大」,更接近壮大自己。在我越来越脆弱的同时,会更尊重生命的匮乏跟文学的无能与有能,所以我这几年写作蛮痛苦的,不像年轻时那么率性,像《艳歌行》那般觉得天地还很大,《别送》是很痛苦的。从年轻时开始,一直觉得文学会供养我们山海,像郝誉翔在书序里头写的。那时代文学的桂冠还没有凋零,我们对获取它有幻想,可是走过那么多年,即使你身上挂满了勋章,还是会无力于整个文学的凋零与自我退缩。年轻时、游走世界时从未想过,五大洲会内缩成一张电动床。在文学信仰的崩盘下,写这本书就更痛苦。我很羡慕年轻时对文学的信仰,现在没有。当然,还是有想写的题材,会想要把它完成。

Q 从《想你到大海》到这本《别送》,「异乡人」系列的前二部曲完成,异乡的下一步与故事的可能?最初,这本《别送》的原名是《带你上高原》,也曾在已发表篇章里读见主角初名为「李雁儿」。《别送》里,名字都变成了「我」,或许能谈谈这些转变?

A 《别送》编了很久,我最初的稿子近六、七十万,最后成书是四十万字。删掉的部分,成了另一本小说,原先有一条与「文成公主」相连的线,李雁儿,就是她的名字。但因为整本书太庞大,文成公主后来也抽掉,成为下一本「异乡人」的可能,还原成另一本书。我在这本书,写寡妇与大龄女子,有个重点是:「当你最后活成一个人,孤身一个人,怎么走下去?」所以小说里,要让主角变成一个人也很漫长,得等亲眷都走掉,我得在《别送》里「处死」很多人。王德威先生也在序里说,「蝉男人」这个角色的死亡非常戏剧性,这是我思考最久的一个处理,到底要不要他死去,但不死便无法上路。借由他死亡的如此轻易性,对比书中母亲一角的死亡,如此漫长,它们形成一个漫长与快速的「死亡」 对话。因为死亡本就是措手不及与缠绵卧榻,人该如何度难?这是椎心与苦痛、漫长与不及的对比。

本来书名《带你上高原》是为了与《想你到大海》对话,后来觉得不用太对应,甚至有一天,我觉得不如把「送别」倒过来,「别送」,不要再送了,也有点像在跟我写「妈妈」这个母题告别,当然,所有母亲的书写都是文学资产,不是我个人的母亲。母亲这个议题,在我生命里太久了,以后处理女性,可能也不会再处理这个庞大的原型,就算写也是别人的故事了,这次像是一个总结。就像王德威谈的,我的小说有很多作者的影子,因为我一直觉得文学作为生命的书写,它其实一直在处理我「自己」,如果文学连作者都不能处理,那它就直接是商业体系,作者也不用活得那么辛苦,所以它一定有个念兹在兹的东西。

佛学与小说的实践

Q 《别送》像是以几十万字誊写了一本从平原到高原、从生到死的漫长度亡经,并且出现大量佛学的典故与思考。请问您是从何时开始接触佛学?它是否改变了您与文学间,过往的关系?

A 在母亲倒下之前,我就去了高原,印度与尼泊尔就更早。那时当随团讲师,解说西藏历史、唐卡,小说也加有一些自己的经验。而佛学知识,是我从小就有的一块,中国文化里头的禅学与佛学,即使只读唐宋也避不开。它不一定成为我的信仰,却有阅读之必要,所以我从小就喜欢读佛学与佛经,因为中国的经典其实也离不开这些,《西游记》、《红楼梦》、《白蛇传》都谈轮回与佛家。借由旅行,我只是真的把它渗透进去,不再只是读经,而是有了真实的对应感。它用在我作品里面,像是我就安排女主角梦到在地府看到许多文人,像是写些绮靡诗词的黄庭坚,都在里头受苦。这也是一种自我审判,绑手绑脚,更是佛学的难。或是写出像《西藏度亡经》里头,当人断气行至「中阴」,那一个存在却看不到的荒叟。不过我在小说里还是用了很多情欲,它本质具有的「色」与「空」,小说反而更能处理佛学,借由它,能呈现一个现象、一个难题的互相叩问,小说反而更能处理身世、佛学。很多励志书的那种谈论,看来都像「鹦鹉禅」,比较像是阐释别人的话语,对此我很戒慎恐惧,也选择让小说的主角这样看待、面对佛学。

Q 《别送》里头,主角也谈到了「前世」。您认为,轮回是什么呢?从这几年您的书写主题出发,若有来世的选择权,还会写作吗?

A 我相信它存在,但不代表被存在绑住。相信也有个好处是,让你变成更有力量的人,发现你不是单独存在于这个时刻,有前行与继承者,只要不去迷信那个说法。因为前世不可检验,把它变成生命的谦卑跟尊崇更有意思。写作始终还是很棒的馈赠,独活于人世的礼物。假设我不是写作者,我根本不可能独活于所有关系之外,也因为我跟文学的关系已够饱满,我可以不要其他没关系,婚姻、小孩与其他。而下一世的延伸,我觉得也不必要,其实我很震憾于母亲病后、最后给我的样子,当生命走到毁灭竟是如此。因此,我母亲一直是我人生的示现,提早看到老年的孤,打开那个界线后,对很多事情有不同的看法。

「文学」与「我」的终极变型

Q 「百年物语三部曲」标志了您掌握超过三十万字长篇小说的能力。这样篇幅的写作过程,是否有某种极限运动般的注意事项与历程?以及,想像死亡(或母亡),在这个阶段中与您的生命经历极为贴近,会否也似另一种极限写作?

A 我好像变成高第,有一个永远没盖完的圣母院。我写长篇时有点喜欢它长得不规则,随著作者生命变幻的样子,不会照计画而写,长出不同血肉,那个我写的「我」作为空白画布般的倾吐、描绘与叙事。虽然,我也很想尝试一个没有「我」的纯虚构创作可能,像《达文西密码》那种作品。或许有一天,我真的可以跟这个「我」作一个形式的告别,这是我给自己的一个可能性,不再召唤自己的灵魂进去,也蛮迷人的。虽然没有作家能避开书写自己,国族、家世、个人,尤其在台湾,因为这就是台湾最迷人的地方,它如此歧异与复杂。我觉得,我还没到极限,极限应该隐含某种作者的身心极限,不管哪种,我都没有觉得自己枯竭与耗尽,这还不是我的极限。

Q 从您近期的两本小说出发,两者的形式虽然不同,却都似有一条「告别」的轴线。甚至,观察您许多作品延伸到这两部小说中,隐约间,总不时出现一个「骑着一台小绵羊」、「长发」、「包上挂著小马吊饰」的女子形象。这些物与象征,对您来说,是否代表了什么意义?

A 还是得回到文学对我的意义上,如果我没办法处理「我」,那我就不想要涉入文学。但是这个「我」,又必须变型,所以变成以「我」为基础的不断变型、多重折射和缠绕,她是我,又不是我。很多人会觉得我的文字为什么非得要这么缠绕?去而复返的意象总不断出现。可能我很喜欢这种泥泞的世界,穿过泥泞之后有一个应许之地,如果没有那个应许,只是泥泞就没有意义,当然那个应许也不是凭空而来。当然我最后还是得面对没有「我」的存在,重复与缠绕可能也需要解决。

只是我还是觉得有点对女性作家不公平的是,写某些女性形象时,可能会被说她又来了,但马来作家写雨林不是也又来了,他们的丛林从未断过。相反,男性作家更容易被记得他们作品中的「行走」、「土地议题」与「生态」,女作家被记住的总是非常枝节小事,颇不公平,因为我们所痛苦与关心的恰恰是人类一直都存在的问题。

Q 在《别送》这本书出版后,您怎么看「现在」,文学的能动与额度?

A 郭强生曾说,现在是写一本少一本,年轻时是写一本多一本。为什么呢?因为你的波折以后一定没那么多,所以反过来,可以写的事变少。我自己倒没有他的想法,但我认为文学额度会减弱的原因,不只来自作家本身。比如,当你六十岁,作家一定是会想往历史定位走,一定会想爱惜羽毛,减少文学额度,因为哪有那么多羽毛可以不爱惜。再者,读者其实是会追寻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作者,外界声音其实会流失,读者跟你、你跟读者是一起老去的。当他们变大,生命的难关也不相同,那个爱情的难关也过了。当你的读者已老、作者也老,新读者未上来,作家自己也会封锁他的城堡。所以文学额度是双重的,体力变弱、声音变淡。同时,矛盾处也正是当你增长岁数,进入生命经验最丰富的时候,何以不能成为一种诉说动能?我认为这与现在的环境、土壤会使一个作家自我萎缩有很大关系。

作家经常会剔除真正的真实,但现在作家经常都太着迷于文学的炼金术。文学、文字的美感,其实都是为了赢取自我桂冠,而不是真正把文学援引到生命里的力道。当然也有荣耀之必要,若没有它,文学更黯淡无光。从《沟》写真实生活的景况到《别送》,两种书写我都还会想实现。

《别送》
钟文音,麦田出版

钟文音最新长篇《别送》,写送别。小说里的主角在母亡与情殇中,以被各种死亡形式拉缓的流速,抵达高原、滞留高原。那些她涂画的天梯与唐卡,泥步修行般的度亡,如以字磕绊送到尽头,终于明白,人与人间最艰难的一次送别,是一句「别送」。

采访撰文|蒋亚妮
摩羯座,狗派女子,成功大学中文系博士候选人。 二○一五年出版首部散文《请登入游戏》,二○一七年出版《写你》,二○二○年出版第三号作品,《我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说》。

摄影|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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