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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写周记|一月】朱天心

written by 朱天心 2022-01-11
【手写周记|一月】朱天心

手写周记,是意欲回到复古而浪漫的写作。书写于一格格的稿纸上,小心地收进信封,轻轻地封口并亲自投递邮筒。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回到创作初始的那般风景。

 

2022 年 1 月,联合文学杂志邀请作家朱天心,担任手写周记专栏作家。于「他们在岛屿写作」文学朱家纪录片:《愿未央》、《我记得》即将上映之际,让我们一同走入「稿纸糊成的家」的生活。

第一周

四月是最残酷的月份,
由死地繁殖出紫丁香,
把追忆跟愿望揉合,
以春雨激动迟钝的根苗。

─艾略特《荒原》

无疑的,对我、对我们一家来说,十二月才是最残酷的月份,每年一定会来的这月份,未随岁月的流逝而洗去那一层暗灰调子。

二十三年前,以为重感冒的父亲在历经大半个月一连串磨人的检查后(我永远记得每每从城北的荣总回城南家的公车上,湿冷黯淡的车内车外街景、和盘桓在脑里不去的不好的检查报告),那一年中天光最短黑夜最长的冬至日傍晚,父亲的主治医师告诉我们母女,父亲是肺癌末期,生命大约只剩三个月。

数年后,我们姊妹仨叙起那闻讯当下的第一反应,竟然都是「啊那《华太平家传》怎么办?!」《华太平家传》是父亲生命最后十年闭门不出的长篇,他九易其稿(包括其中被白蚁吃光的三十数万字的手稿),这回好不容易进行了五十五万字,看来应可写下去,这,在一个「写稿最大」的家,竟比父亲的即将步向生命尽头更让人惊恸惋惜。

次日,我们灰灰的去医院路上,尚在讨论著要如何告诉父亲病况,直言?或不说?或编个美丽的谎言?

已经先我们一步到医院探父亲的他学生在长廊告诉我们,父亲说「我父做事到如今,我也做事」「若上帝觉得我做得差不多可以休息回天家了,只希望不要太劳烦到女儿们」……

如同冬至过后必定会来的次日,那白日的天光长了几分钟。

第二周

啊我们的老房子中风了!

是这样的,入冬以来最冷的一波寒流来袭的夜晚,我们住了即将五十年的老屋突然半边跳电,陷入无际的黑暗和酷寒中。

半边是,不知当年水电师父是如何布接的,两层加上后来增建的三楼,断电的是一楼临围墙整侧的所有插座和整个二楼,其余都完好如常,所以,脑中会闪过「老房子中风偏瘫了!」

深夜找不到水电工来修,我们只能摸黑睡前的必要工作,最重要的是老猫们,缺了大小供暖电器,我差点捐出我的发热衣和喀什米尔毛衣给牠们穿上,最终只能各自带三两只到被窝里同眠取暖。

次日上午,肯来的水电工边修边把我们结实斥责一顿,他用手机拍下我们的电门,说是他入行没见过但听闻过的保险丝拉掣,并惊呼我们至今未发生过火灾真是祖上积德。

其实,不少两代老友们都问过我们和祖上,为何不换居更便利的住房(确实,这楼层曾好好折磨过我父母的老年,也即将,唉其实正折磨我们的未来岁月)。

且不说我们有无能力加入这岛这城的炒房活动吧,我清楚记得刚搬家来这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这山坡时,只要一开后院门,十几只狗狗可以奔跑游荡后山杂树林一整天(那是父母之所以选择这城郊房子的最重要原因)。

我记得那提早退伍,上午写长篇下午实验短篇小说,比我们今天谁都年轻的父亲。

也记得张罗完一屋子人猫狗吃喝,正在译芥川奖作品集,比现下的海盟还年轻的我母亲。

我清楚记得几位已不在人世的少年友人,他们的笑颜和心志。

我记得高中的自己坐在书桌前,决心不理第二天的考试,重读一本我钟爱的小说。

我记得婚礼前夕,再次的巡巡摸摸我的房间并什么也不带走,因为以为去去就回。

我记得海盟婴儿时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随一地猫狗的动静而乐舞手脚,也记得父亲最后的夏天总躺在同一张沙发上静养看书。

我记得后院埋过的每一只猫和狗,和牠们离开的年月日子。

我记得那株后来被因盖公寓而掘走的短命桃树……

所以,我怎么可能离开这光影交织鬼影幢幢的危老屋子呢?

与其说,我是徘徊不去的家人,更像一个,守墓人吧。

第三周

农历年的岁末年终,老样子的繁杂事纷至,乱中,难免盘点可有想做的未竟之事?

竟然是想回一趟四岁时住了一整年的桃园侨爱新村!

二〇一八年秋天,我们接受目宿媒体的邀约,拍摄「文学朱家」纪录片,但由于内容太多,传主也多,便分成上集以我父母为主的《愿未央》,和我与姐姐天文的《我记得》,侯导任监制并召集他的剧组班底,如此纪录片连后制终于年前完成。

既是纪录片,必定得谈身世,我们领着去我和天文出生的黄埔新村、去板桥浮洲里的妇联一村、和文湖线港墘站与文德站之间的内湖一村,这些我们住过长短不一的眷村,除了黄埔新村尚保留成了「以住代护」的民宿聚落外,其它不是成了荣民安养院,就是改建为国宅间的绿地……,我从剧组人的眼中再再读到微微的诧异和困惑,「家乡的不在、不留痕迹」,是大多为七〇八〇后出生的人如剧组,不怎么能想像的吧。

其中,姊妹仨被认为记得最多事情的我,有意无意跳过了侨爱新村,那其实是我认识这世界并开始留下记忆的眷村。

我记得村中植满了木麻黄,我记得谁家挂满竹篱笆的金银花细细的香气,我记得夏日黄昏妈妈不时会带我们去村外临悬崖的荒草地采野花,唱她心爱的那些曲子、并随乐起舞,她那时,二十七岁吧。

那记忆,并不完全美好,因为天边晚霞渐黯淡了,天也起了凉风,为什么我们还不像其他人一样的回家呢?

纪录片结束拍摄后的这大半年,我和天文天衣约定,我们回侨爱看看吧,不管它变成什么模样了,毕竟,搬离它近六十年,已远远超过我父亲当年的一别老家。

第四周

岁末怀人。

即将告别汤汤流水一般不回头的这一年,难免怀想在和不在的人、的猫(这一年,走了好多屋内屋外的猫,包括《愿未央》《我记得》片中抢足镜头的黄骰子白猫黄豆豆)

最为记挂的是 Toshiooh,我私下叫他「车城福克纳三岛醒夫」,他是屏东车城人,唐诺读毕他的第一本书并作序的《痛苦编年》,曾以「车城的福克纳」期许鼓励。他与三岛由纪夫同一天生日,他最喜爱的作家是洪醒夫。

他是广告界的才子,是虔诚的基督徒,是一四年大肠花论坛脏话爆棚的那红夹克男子……

我们遇到时,都处在人生兵马倥偬颇为狼狈之时,我们暂时搁置南辕北辙对政治的看法(不隐藏、不压抑、不妄图辩倒对方),静静的在文学共和国里卸下破损的盔甲。

我们见面不超过三次,疫情严峻时期,我进出袋中都携着他的新书《甜蜜编年》,慢慢看,边看边想,也想学他重拾那支略锈的笔。

他同时是我的宝可梦麻吉等级的好朋友,每日赠我礼物,礼物来自的转站有我日日会行经的街口,也有远在南方的小镇,仿佛乱世烽火中的书信,我总笑慰著打开它,这一天,是五颗精灵球和活力碎片和一瓶星沙。

文|朱天心
山东临胊人,一九五八年生于高雄凤山。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曾主编《三三集刊》,并多次荣获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现专事写作。 著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未了》、《时移事往》、《我记得……》、《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小说家的政治周记》、《学飞的盟盟》、《古都》、《漫游者》、《二十二岁之前》、《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猎人们》、《三十三年梦》《那猫那人那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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